青州城,酉时三刻。
城门还没关,进城的人却已经稀稀拉拉。守门的兵卒靠在墙根打盹,被旭凤一脚踹醒,看了眼火尖枪上残留的火光,吓得连话都不敢说,直接放行。
穗禾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把鸦青长剑,剑鞘上还沾着妖物的紫血,已经干成暗褐色。
"客栈。"旭凤只说了两个字。
穗禾扫了一眼街面,指了指东边巷口挂着红灯笼的那家:"悦来居,青州最大的客栈,后院安静,适合运功。"
旭凤没多问,径直往那边走。
悦来居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这两位气度不凡,忙不迭地把后院上房腾出来。旭凤甩了一锭银子,说了一句"不必人来伺候",直接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一桌两椅,一张木床,窗纸透着街上的灯笼光,映出暖黄色的影。
旭凤在床沿坐下,左臂的青紫已经蔓延到肘弯,他咬着牙解铠甲的束带,动作有些吃力。
穗禾走过去,无声地接过他手里的活。赤金软甲的束带是活扣,她三两下解开,帮他褪下大半边甲胄,露出里面玄色中衣的袖子——已经被毒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
"脱了。"她说。
旭凤抬眼看她。
穗禾面不改色:"你左臂抬不起来,自己脱不了。要么我帮你,要么你就穿着这身毒血烂在里面。"
旭凤沉默片刻,单手解了中衣的领扣。穗禾把衣袖从他左臂上小心地褪下来,碰到伤口时旭凤肌肉绷了一下,但没出声。
小臂上的青紫已经连成一片,像一块淤青的玉。毒血在皮肤下隐隐流动,甚至能看到一条黑线正沿着经脉往肩膀方向爬。
"比我想的还深。"穗禾皱眉,重新打开药瓶,"忍着点。"
这次的药膏更浓,抹上去像火灼一样疼。旭凤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呼吸粗重了几分,但硬是没吭声。
穗禾一边上药一边用指尖沿着黑线走向逆向推拿,把毒血往外赶。手法很专业,每一按压都精准地落在经脉节点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旭凤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是说过了吗,穗禾。"
"不是这个。"旭凤低头看着她忙碌的手指,"你以前连包扎都不会。你怕血,看见伤口就脸色发白。你——"
他顿了顿。
"你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穗禾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眼神?"
"像在看一个……"旭凤斟酌着用词,"值得被保护的人。"
穗禾垂下眼,继续推拿:"人总会变。"
"三天。"旭凤盯着她,"你只用了三天,就从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公主,变成了能在尸傀面前出剑救人的——"
"大殿下。"穗禾打断他,抬起头,"你中毒了,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旭凤看着她的眼睛。
烛光里,那双眼睛确实不一样了。以前的穗禾看他时,眼里是仰慕、是痴恋、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现在的穗禾看他时,眼里是……
像在看一个她很了解的人。不是表面的了解,是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皱眉、什么时候咬牙、什么时候嘴硬心软的那种了解。
这种眼神让他不安。
"……行。"他收回目光,"你先给我把毒逼出来。"
——
子时。
旭凤盘腿坐在床上运功,赤金内力在经脉中运转,将尸毒一点点从骨髓里逼出来。每逼出一分,额头就沁出一层冷汗,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
穗禾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把鸦青长剑,耳朵却一直听着他这边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旭凤闷哼一声,一口黑血喷在掌心。
"吐出来。"穗禾已经到了床边,递上一块帕子,"别咽回去。"
旭凤擦了擦嘴,脸色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些。他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左臂的青紫退了大半,只剩手腕上一圈还没散尽。
"好些了?"
"嗯。"旭凤闭着眼,"七成。"
穗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剑横放在膝上,开始用帕子擦拭剑身上的血渍。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了无数遍。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穗禾。"
"嗯。"
"你那把剑,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没名字的剑你带在身上?"
"刚打的。"穗禾头也不抬,"三天前在凡间铁匠铺打的,花了二两银子。"
旭凤睁开眼:"二两银子?"
"怎么,嫌便宜?"穗禾挑眉,"这剑胚是百炼钢,剑柄裹了鲛皮,剑身淬了花界露水,比天界那些花里胡哨的法器好使多了。"
旭凤不说话了。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那招,从屋檐上翻下来斩妖物头颅,叫什么剑法?"
"不知道,随手比划的。"
"随手比划能斩下尸傀的头?"
"大殿下。"穗禾擦完剑,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你今天是一定要把我说出来才肯罢休?"
旭凤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晃动。
穗禾叹了口气,把剑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不是不信任你,是说了你也不会信。"她声音很轻,"但我可以告诉你——你这次下凡除妖,不会只有这一处。青州完了还有江州,江州完了还有——"
"还有多少?"旭凤问。
"不知道。"穗禾摇头,"但每一处都会出现那种不属于六界的能量。你今天感觉到了吧?"
旭凤沉默。
他当然感觉到了。那股冰冷陌生的波动,像一根针扎在神识深处,让他本能地排斥又警觉。
"你早就知道。"他说。
不是疑问。
穗禾没有否认。
"我知道的比你多。"她坦然道,"但我的知道是有代价的,说出来会牵扯到一些……你暂时接受不了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别的世界,和六界平行,彼此不相通,但有人正在打通它们。"
旭凤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从哪听来的这些?"
"梦里。"穗禾又说了一遍,"我说了,你不会信。"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街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窗纸上明明灭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深人静。
旭凤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带着几分无奈的、认命般的笑。
"穗禾。"
"嗯?"
"你说你不会害我。"
"是。"
"那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管你藏了什么——"他看着她,凤眸里映着烛火,认真得近乎固执,"你别骗我。"
穗禾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来。
"好。"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窗外风大了,吹得窗纸嗡嗡作响。旭凤重新闭上眼调息,穗禾靠在椅背上,手搭着剑柄,耳朵听着他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
烛火燃到了底,噗地灭了。
黑暗中,两个人各据一方,一个运功疗伤,一个守夜不眠。
青州城的夜,很长。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州地界,一口枯井深处,一缕黑气正沿着井壁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砖石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