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还不错

自那晚之后，吴老狗似乎总是刻意避开张经山，这让张经山颇感困惑，但也乐得清静。然而，每当他们偶尔相遇时，吴老狗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落在张经山身上，那种莫名的注视让张经山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每次感受到那双眼睛的凝视，张经山总觉得心里有些发寒，仿佛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笼罩。

张经山干脆将房间让给了吴老狗，自己则简单收拾了一些必需品，以帮齐铁嘴查资料为由，径直搬到了齐铁嘴家中暂住。

齐铁嘴的家在城西一条老巷的尽头，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正屋三间，一间住人，一间堆书，一间当书房。张经山到的时候，齐铁嘴正蹲在书房门口晒书，一摞摞旧纸页摊在竹席上，日头照得纸面发黄。他抬头看见张经山提着藤箱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张经山在齐铁嘴家住下了。第二天一早，他就换了衣裳。没穿那件灰布长衫，也没碰旗袍。他从藤箱里翻出一件藕荷色的棉布长衫，料子是素净的杭绸，颜色浅，衬得整个人都温了几分。头发也没挽得太紧，松松地用一根木簪别着，碎发垂在耳侧。他站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打水洗脸，齐铁嘴从正屋出来，正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凑过来。

他话虽是这么说但仍然转身回屋一趟，换了件衣裳出来。再出来的时候，身上是一件浅茶色的竹布长衫，也是素净的颜色，比平时那件鲜亮些，袖口还翻了一道白边。他往张经山旁边一站，两个人一藕荷一浅茶，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一个煮茶，一个晒书，看着倒像是穿了一对。

齐铁嘴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张经山的衣裳，忽然嘿了一声，张经山把水壶搁在炉子上，头也没抬，语气如常

齐铁嘴忙在旁边蹲下来，帮着理竹席上的旧书页，嘴上却没停，张经山没接话，只是把炉火拨了拨。壶里的水慢慢开了，他提着壶，往两只粗瓷杯里注水。茶是齐铁嘴自己收的旧茶，不是什么好茶，但煮出来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把其中一杯推到齐铁嘴手边，自己端起另一杯，坐在廊下的小凳上，慢慢喝。齐铁嘴把旧书页摊开，翻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手指一行行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停下来，把某页折个角，或者拿旁边的铜钱压住。

张经山站起身，走到左边那摞书前，把那本《水经注》抽出来，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原位。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过千百遍。他走回廊下，把茶壶里剩的茶又给齐铁嘴续上，然后坐到小凳上，把自己那本北平带回来的账册摊在膝上，翻了两页，又搁下了。齐铁嘴翻书的声音在院子里沙沙响着，茶壶在小炉上温着，日头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齐铁嘴翻着书，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笑，张经山把账册搁在膝头，偏头看他一眼，语气很淡，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齐铁嘴放下书，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语气比方才低了些，也真了些

张经山看着他，没接话。两个人隔着廊下的光影对坐着，谁都没开口。院子里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过了一会儿，张经山把账册收起来，站起身

走在巷子里，日头照下来，衣裳的颜色衬得比平时亮了几分。张经山手里没拿东西，只是走在他半步之后，步子不紧不慢，脸上那层惯常的冷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松弛

菜市在巷口往西拐过两条街，早市正热闹，摊子挨着摊子，青菜萝卜堆得齐整，鱼摊前水花四溅，卖豆腐的敲着梆子吆喝。齐铁嘴一头扎进人堆里，熟得很，走两步就跟卖菜的大娘搭上话。

齐铁嘴蹲在青菜摊前，拣着一把菠菜，嘴上不停，王婶子一边称秤一边笑

他说着侧过头，朝张经山那边偏了偏下巴。王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地打量起来。张经山站在摊子边，手里提着齐铁嘴方才随手递过来的布兜，没说话，只是朝王婶微微点了点头。

齐铁嘴被这话噎了一下，张嘴正想说什么，张经山却先开了口，听了张经山的话，齐铁嘴倒是耳朵红了

王婶哈哈笑了两声，把秤好的菜递过去，收钱的时候还多塞了两根小葱。齐铁嘴提着篮子往前走，张经山跟在旁边，布兜里装着方才买的几样菜，两人一前一后经过鱼摊、肉摊、豆腐摊。每到一处，齐铁嘴都能跟摊主聊上两句，什么今年的收成、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学堂、城北哪家铺子关了门，他都知道。张经山就站在旁边听，偶尔帮着提一提袋子，或者把齐铁嘴挑好的菜接过来搁进布兜里，动作很自然，像是配合惯了的。

当回去之后，张经山直接去灶房准备午饭。齐铁嘴重新拿起那本《水经注》，翻了两页，又放下，抬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灶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切菜的声响，不紧不慢。齐铁嘴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把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没让人听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