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狗记忆大作战

张启山为了帮吴老狗恢复记忆，法子试了一个又一个。头两天是坐在屋里跟他讲旧事，讲从前九门的事、长沙城的事、吴家的事，吴老狗听的时候安安静静，听完就摇摇头，说不记得。后来张启山把从吴宅带来的旧物摆了一桌，吴老狗那条三寸钉用过的项圈、几件旧衣裳，吴老狗拿起来看了看，闻了闻，还是摇头。

第二天上午，张启山带人上了官邸后院的屋顶。吴老狗被张小烬和张小鱼半扶半架着弄上去，站在瓦片上，低头往下看了一眼，脸就白了。院子里张经山靠在廊柱下，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人，没出声。张启山走过去，站在吴老狗面前，语气很平。

吴老狗扒着屋脊的瓦片，腿发软，声音发颤，张启山没理他的喊叫，伸手把他从屋脊上拽起来，往边上一推。吴老狗脚下踩空，整个人从屋顶滑了下去，滚过瓦面，张启山一脚踩住绳子，不过晚了点，吴老狗摔在院子里的草地上。草厚，土软，摔得不重，但吴老狗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好一会儿才撑着胳膊坐起来，满脸是土，眼睛红了，嘴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没哭出声，只是坐在草地上，朝着廊柱下的张经山看过去。

张经山走过去，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和草屑，语气很淡

第二日，张启山让人在官邸后面放了口大缸，半人深。张启山让人把吴老狗架过去，按着他的后颈往水里摁。吴老狗呛了水，拼命挣扎，水花溅了旁边人一身。张启山数了十个数才松手，吴老狗的脑中闪过好多画面，他从水里抬起头，咳得撕心裂肺，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他跌跌撞撞地推开旁边的人，跌出大缸，浑身湿透地朝着站在廊下的张经山跑过去。

张经山站在廊下，一直没动。他肩上的伤还没好全，长衫的领口扣得严实，手臂垂在身侧。吴老狗湿淋淋地扑过来，拦腰抱住他，头埋进他的腰腹处，整个人缩成一团。水顺着吴老狗的头发和衣摆淌下来，浸透了张经山的长衫下摆。吴老狗的哭声闷在那层布料里，含混不清，肩膀一抽一抽的，攥着张经山后腰衣料的手指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他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把所有能抓住的东西都抓在手里，抖得整个人都在打颤。

张经山站在原处，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腰腹处的那颗脑袋。吴老狗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后颈上，露出半截泡得发白的皮肤。张经山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他没有推开吴老狗，也没有说那些重话。他把手轻轻覆在吴老狗的头顶上，掌心贴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很轻地摸了摸。从头顶顺到后脑，又顺回来，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幼犬

吴老狗的哭声慢慢低下去，变成无声的抽噎。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去，拿张经山的衣襟蹭了蹭眼睛，鼻尖。张经山没躲，任他蹭着。院子里，张小烬站在草垫边，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粗布巾。他看着张经山按在吴老狗头顶的那只手，看着吴老狗死死箍住张经山腰的胳膊，推了推眼镜，别开了视线。张小鱼站在鱼缸边，手里拿着方才用来给吴老狗擦脸的干布，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停了很久，然后把布叠好，转身往账房走，步子不急不缓，背挺得笔直。

院子里安静下来。吴老狗靠着张经山慢慢止住了哭，但手还是没松，张经山也没推开他。太阳落到了墙头，把两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投在廊下的青砖上，拖得长长的。

夜里，西厢的灯只点了一盏，放在桌角上，火苗跳跳的，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张经山坐在桌边，手里翻着一本从北平带回来的账册，左肩的伤还搁着不能太用力，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吴老狗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回里间睡。他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椅子里，眼睛跟着张经山翻页的手转。转了一会儿，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赤着脚走到张经山旁边，蹲下去，两只手搭在他的膝头，仰着头看他。吴老狗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讨要的软

吴老狗摇头，手从膝头挪到他的腰侧，慢慢环上去，把脸埋在他腰腹的位置，声音闷在衣料里

张经山坐在椅子上，没动。吴老狗就那么环着他的腰，头埋在他腰腹间，像白天在廊下那次一样，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一起一伏，打在他小腹的衣料上。张经山低头看了看他后脑勺的发旋，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账册搁回桌上，抬起右手，覆在吴老狗的头顶上，掌心贴着他的发根，很轻地按了按。吴老狗在衣料里闷声开口，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

张经山摸着他头顶的手停了一下。吴老狗没抬头，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吴老狗在他怀里动动，仰起脸看他，眼睛在昏黄的灯下显得又大又亮

张经山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仰着，等着一个答案，眼底的茫然比恐惧更多。张经山沉默了几秒，抬手把吴老狗额前一缕湿发往后拨了拨，指腹蹭过他的眉骨。

张经山没答。他低头看着吴老狗的后脑勺，看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看着那两只攥着衣料的手。屋里的灯苗又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抬起手，重新覆在吴老狗的头顶上，慢慢摸了摸，一下，一下，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吴老狗也没再追问，就那么抱着他，把脸埋着，呼吸渐渐匀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从地上站起来，乖乖地往里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张经山还坐在桌边，灯还没灭，才转身进去，拉过被子躺下。

张经山坐在原处，没动。灯苗在他眼里跳了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腹处，衣料上留着一小片被蹭得微潮的痕迹，是吴老狗的脸留下的。他伸手按了按那块地方，又收回手，把桌上的账册拿起来，翻了一页，继续看。里间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他合上账册，吹了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子。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