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围巾

当齐铁嘴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有些要偏西了。他今日跑了趟城东，替人算了一卦，又绕去解府送了一趟药，来回走了大半个长沙城，腿都快断了。推开院门的时候，他本来想喊一声“小过，我回来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搁着一张竹编的摇椅。张经山坐在上面，背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上没穿鞋，只套着一双白布袜。他手里攥着两根竹针和一团青灰色的毛线，正低着头在那儿比划。半长的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挽得一丝不乱，只松松地在脑后束了一下，碎发垂在颊侧和耳后，被风一吹就飘起来。身上穿的是一件淡紫色的长衫，料子软，颜色浅，衬得那张本就雌雄莫辨的脸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竹针在他手里笨拙地挑着线，一针扎下去，线缠住了，他皱眉把针拔出来，重新挑，又缠住了。

齐铁嘴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秒，把肩上搭的布巾拿下来擦了擦汗，走过去，凑到摇椅边，张经山头也没抬，竹针在手里跟毛线较劲，语气平平的

齐铁嘴愣了一下，拉了把旁边的小凳子坐下，歪着头看他手里的活，张经山手上又缠了一针，眉头皱得更紧，嘴上还是那副淡调子

齐铁嘴坐在小凳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低头看了看张经山手里那团毛线，又看了看旁边地上搁着的一截织了一半的东西，针脚歪歪扭扭，宽窄不一，中间还漏了两个洞。他伸手把那半截捞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张经山收回目光，重新低头跟毛线较劲，语气很平，齐铁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厨房走。灶台上的锅盖还盖着，揭开是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旁边一碟炒青菜，一碟腊肉，都搁在竹篦上温着。他把饭菜端出来，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第一口腊肉进嘴，咸淡正好，带着点柴火灶的锅气。他扒了两口饭，抬头看摇椅上的人。张经山还在跟那两根竹针搏斗，眉头皱着，碎发在风里晃，淡紫色的长衫搭在膝上，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和金镯子。夕阳照过来，把他半张侧脸映得暖融融的。

齐铁嘴吃了几口，搁下筷子，又看了看那半截歪歪扭扭的围巾，嘴角慢慢翘起来。他端起碗，靠在石桌边，一边扒饭一边看摇椅上那个人。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竹针偶尔碰在一起的轻响，和齐铁嘴嚼饭的声音。黄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摇椅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张经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又抬头看了看齐铁嘴。

齐铁嘴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碗，抹了抹嘴，笑得一脸满足

张经山收回目光，重新低头去理那团毛线，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齐铁嘴站起身，收了碗筷往厨房走，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张经山这人手指是灵巧异常，然而织围巾这件事难为到他了。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他手中的成品竟像是被猫咪胡乱抓挠过的线团子。

夕阳落到墙头，把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张经山坐在摇椅上，又织了两针，缠住，拔出来，再织。黄猫在脚边打了个哈欠。厨房里传来齐铁嘴洗碗的水声和碗碟碰在一起的轻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截歪歪扭扭的围巾，没再皱眉，就那么一针一针地，慢慢往下织。

齐铁嘴刚刷完碗，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块干布擦手。他站在厨房门口，一眼就看见摇椅上那个人对着毛线发愁的模样。淡紫色长衫的袖口挽着，腕上的金镯子滑到了小臂上，半长的头发松松散散挽在脑后，碎发贴在颊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举着那截歪七扭八的针线活，像是不知道拿它怎么办才好。齐铁嘴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把干布搁在灶台上，走过去，绕到摇椅后面。

齐铁嘴绕到摇椅后面，弯下腰，两只手从张经山肩膀两侧伸过去，轻轻环住他。张经山手一顿，后背绷了一下。齐铁嘴将下巴抵在他的颈窝

他从后面把手覆在张经山的手背上，手指带着他的手，把竹针重新理好，把缠住的线慢慢绕出来。齐铁嘴的手比张经山大一圈，掌心温热，指腹带着点常年摸铜钱磨出来的薄茧。他的手覆着张经山的手，一针一针地往下走，动作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张经山身上有一股极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清冷香气，齐铁嘴身上则是常年烧香熏出来的檀木味，厚重的，暖的，两种味道在两人之间绕在一起，混成一种安安静静的气味。

张经山被他握着手往下织了两针，眉头慢慢松开了，低头看着指间那截线渐渐变得整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齐铁嘴下巴还搁在他肩上，声音就在他耳边，带着笑，张经山盯着手里那截渐渐规整的针脚，沉默了两秒，语气很淡

张经山没接话，但耳根那块在夕阳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红，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坐着。齐铁嘴环着张经山的肩膀，手把手带着他往下织。织了七八针，张经山的手渐渐找到感觉，齐铁嘴就把手松开了一点，只虚虚地搭在他手背上，偶尔提点一句“这针松了”或者“线拉紧些”。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张经山的碎发和齐铁嘴的袖口都吹得晃了晃。黄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摇椅脚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齐铁嘴低头看着张经山手里的针脚，忽然凑近了，在他耳边喊了一句，张经山手里的竹针停住了。他侧过头，离得很近，看着齐铁嘴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齐铁嘴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是认真的。张经山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织针，语气平平的，但尾音里那点东西听得出松了。

齐铁嘴把下巴重新搁回他肩头，张经山手上织着针，没再拦他，只丢了一句

晚饭，齐铁嘴突然说要露一手做了一道醋溜白菜，张经山坐在石桌边，端着碗扒饭，齐铁嘴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今天在城东听来的闲话。张经山偶尔应一声，偶尔不接话，但筷子没停，把那碟醋溜白菜吃了大半。

吃完，张经山收了碗筷去厨房洗。齐铁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

张经山擦碗的手停了一拍。他侧过头，看着凑在肩侧的齐铁嘴，眉头慢慢拧起来。虽然张经山语气很平，但耳根那点红已经浮上来了，齐铁嘴退后半步，抱着胳膊，笑嘻嘻地又喊了一遍

张经山把碗往架子上一搁，转过身，抬手就在齐铁嘴肩头锤了一拳。那一下没使力，但也算不上轻，齐铁嘴被锤得偏了偏身，揉着肩膀，脸上的笑却更大了，齐铁嘴揉着肩，又喊了一遍

张经山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齐铁嘴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着喊

张经山没理他，穿过厨房门口的小廊，走到院子里。齐铁嘴跟在后头，嘴里“小青玉”“小阿玉”换着花样喊。喊第一声的时候，张经山只是走得快了些；喊到第三声，他伸手把两边的耳朵捂上了。齐铁嘴见他捂耳朵，乐得不行，快走两步追上去，绕到他面前，低头凑到他手边，冲着他指缝里喊

张经山瞪了他一眼，转身往摇椅那边躲，齐铁嘴跟着转过去，站在摇椅边，笑嘻嘻地继续喊

张经山沉默了一拍，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偏过头，没看他，语气平平的，但尾音里那点恼怒已经软了

张经山猛地从摇椅上站起来，齐铁嘴蹲在地上往后一仰，差点坐倒。张经山没管他，转身往厢房走，步子快得像要逃走。齐铁嘴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后面，这回不喊了，只是笑。张经山走到厢房门口，推门进去，反手就要关门。齐铁嘴一只手伸进来抵住门

张经山门被他抵着关不上，站在门后，看着那张探进来的脸，耳根红透了，嘴抿着，半晌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厢房门“砰”地关上了。齐铁嘴站在院子里，笑得腰都弯了。黄猫趴在墙头，歪着脑袋看他，尾巴甩了两下。厨房那边传来倒水的声响，杯子碰在桌沿上，轻轻一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