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夫人？

吴老狗被塞入药后慢慢恢复。他睁眼的时候，仓库里几个人都围在边上，齐铁嘴第一个凑上去，喊了声“老五”。吴老狗没应，整个人往后退，背抵着墙，膝盖蜷起来，双手抱住小腿，缩成一团。他眼睛睁得很大，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扫一个，缩一下，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

吴老狗只是抱着膝，不说话，过了几秒才摇了摇头

仓库里安静下来。张启山站在几步外，没上前，只是看着缩在墙角的吴老狗。解九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像是受了刺激，记忆断了”，齐铁嘴搓着铜钱念叨着“这卦象不对”。张小烬和张小鱼站在稍远的地方，一个推了推眼镜，一个没出声。

就在这时，仓库角落那扇小门被推开了。张经山从里面走出来，肩上的伤已经处理完，旗袍的领口重新扣好，盘发用手拢了拢，但还有些碎发垂在颊侧。他脸上那层精致的妆容已经淡了大半，露出底下原本清冷的那张脸。他一边走一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刚处理完一件寻常差事。

吴老狗听见门响，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旁边的齐嘴，越过站在几步外的张启山，落在刚走出来的人身上。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不动了。缩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抱着膝盖的手也松了半分。他盯着张经山看，从眉眼看到下颌，从盘发看到旗袍的立领，目光里那层惊恐渐渐淡下去，换上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吴老狗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很笃定

仓库里死一般的安静。齐铁嘴的铜钱“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没去捡，嘴张着，看看吴老狗，又看看张经山。解九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茫然。张小烬扶着眼镜的手僵在半空，张小鱼站在旁边，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张启山站在几步外，没动，但手里那根没点的烟被他攥得弯了一点。

吴老狗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步子有些不稳，但眼睛一直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定了的安稳，张经山站在原处，没接话。吴老狗往前走了两步，齐铁嘴下意识地让开。他走到张经山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子。张经山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张经山站在原地，任吴老狗盯着。那张妆容花了大半的脸在仓库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吴老狗似乎有些震惊，呆滞了一瞬后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件事，张经山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张启山。

张经山应了一声，转身往仓库外走。吴老狗立刻跟了上去，步子比方才稳了不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是一条认了主的狗，只认准了一个方向。张经山没回头，也没加快步子，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北平清晨的天光里。仓库里剩下的人站在原地，齐铁嘴搓着铜钱，张小烬推着眼镜，张小鱼看着门口，没说话。张启山站在最后面，看着那道月白身影和跟在后面的吴老狗，沉默了片刻，抬脚也往外走

回长沙的火车包了一整节车厢，隔间宽敞，座位软硬适中。张经山在北平的铺子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旗袍收进藤箱，换了一件月白长衫，外罩一件深灰薄外套，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左肩的伤被遮得严丝合缝。头发也重新挽过，银簪别得齐整，脸上没再上脂粉，素着一张脸，比平时更显出几分清冷的底色。

吴老狗从上了火车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张经山。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短打，头发洗过，蓬松地垂在额前，脸上的泥垢洗掉后，看着比在那间仓库里年轻了不少。他寸步不离地跟在张经山后面，张经山在靠窗的座位坐下，他就挨着旁边坐；张经山去倒水，他跟到过道；张经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就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车厢里，张小烬和张小鱼坐在对面，一个翻书，一个看窗外。齐铁嘴在隔间另一头打盹，张启山坐在最前头的隔间，关着门没出来。吴老狗坐了一会儿，慢慢往张经山那边挪了挪，肩膀轻轻靠上去，见张经山没反应，又挪了半寸，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胳膊上。

吴老狗小声，带着一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意味，张经山没睁眼，语气平平的

吴老狗“哦”了一声，安静了两秒，又忍不住凑近了一点，手臂慢慢从身侧抬起来，想偷偷从背后绕过去搂住他的腰，动作很轻，像是怕被推开

手还没搭到腰上，指尖先蹭到了张经山的左肩外侧。隔着一层长衫和外套，指腹碰上去的瞬间，张经山的肩背猛地绷紧了一瞬，呼吸重了半拍。他压着没出声，但身子微微往旁边偏了半寸，避开那一下触碰。吴老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愣住，随即眉头慢慢皱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向张经山的左肩，方才那一碰的感觉不对，底下不是正常的皮肉，有纱布的厚度和一点微微的潮意，还带着药味。

吴老狗没接话。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地、很轻地，隔着衣服抚上了那个位置。张经山没再躲，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些。吴老狗的指腹隔着两层布按了按，摸到了底下纱布的轮廓，还有边缘那块微微硬结的血痂。他忽然想起在仓库里，这个人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肩膀上就有一片暗色，只是当时被脸吸引了，他没看仔细。后来听说他是去抢箱子受的伤——是抢那个装着仙蜕的箱子。是救他。

张经山没立刻答。他睁开眼，侧过头，看了吴老狗一眼。那人垂着头，方才还粘着人的那股劲全没了，肩膀缩着，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攥着衣摆。张经山看着他那张洗干净的脸，那双没了防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在椅背上。

吴老狗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张经山听见旁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吸气。他侧过头，吴老狗正低着头，一只手捂着半边脸，肩膀微微发颤。手指缝隙里，有东西亮了一下，顺着指节滑下去，滴在他自己的裤腿上。张经山盯着那滴湿痕看了两秒，从袖子里摸出一方旧帕子，递过去。

吴老狗没接帕子，抬起头，眼眶红着，一双狗狗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圆眼睛里还挂着没掉下来的水，声音哑得厉害

张经山把帕子塞进他手里，收回手，重新闭上眼，语气淡淡的

吴老狗攥着那方帕子，低头看着，没再说话。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南走，窗外的平原慢慢变成了丘陵。隔间对面，张小烬翻书的手停了，隔着书页看了这边一眼，又默默把书立起来挡住脸。张小鱼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齐铁嘴在另一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两句梦话。吴老狗慢慢把身子往张经山那边靠了靠，这回没敢再碰他的左肩，只把脑袋搁在他右边的肩膀上，很轻，像怕压坏什么。张经山没推他，也没睁眼，就那么让他靠着。火车继续往南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