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你就见血

夜场一开始，大厅里的灯就暗了半截，只在拍卖台前留了几盏，光线聚在台子上，台下的人影都沉在昏黄里。散座的方桌撤了几张，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留出一条直通台前的通道。陈皮被两个穿短褂的伙计从侧门引进来，请他坐在大厅正中最靠前的位置。他没推辞，甩着袖子坐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子往后靠，胳膊搁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台上。黑背老六跟在后面，被引到旁边一张椅子上

二楼包厢里，张经山掀开竹帘一角往下看。陈皮坐在正中，那姿态懒散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讲究，脊背虽然后靠，但肩线是平的，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垂着，指节松而不散。张经山看了一会儿，把竹帘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张小烬“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翻图册，没再问，张经山也不甚在意的样子看着下面

在陈皮与老六默契十足的配合下，第一轮竞拍最终落入了一位中国买家之手。接下来的任务便简单多了——只要设法将那件宝物重新夺回即可。毕竟，只要它不落入日本人的手中，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当第二个箱子被搬上来时，张经山的唇角轻轻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在他脸上浮现。

点天灯就是包场了，无论拍到多少价钱，都由它买单并且拿下宝物。不过在日本人眼里，梁本才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局势迅速恶化，张经山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神色淡然地听着双方的争执。随着张启山他们准备的资金接近上限，日本人的威胁也随之而来——若将这笔钱交给对方，就等于公然站在了日本人的对立面。

张经山给出去的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竞拍得以继续，也有不少的中国人鼎力相助！就冲着张启山刚才的那番话。中国人就要团结起来

张经山提前离开了新月饭店，径直走入了幽深的林子。在那里，他遇到了陈皮和老六。老六手握长刀，肩背微弓，正站在一辆车前，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去路牢牢封死。

老四也很快出来帮忙，这两人一个近战，一个远战，配合得倒还是挺默契。“砰！”子弹枪响，打中轿车门擦出火花，日本人的加入引起场面更加混乱

九爪钩从腰后甩出来，钩链在半空里划出一道弧光，直取最近那个日本人的手腕。那人反应不慢，侧身一避，但钩尖已经划破了他的袖口。黑背老六欺身上前，一肘撞在另一个日本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张经山没走正面，绕到车尾，从侧面摸上去。一个日本人听见动静回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记手刀劈在颈侧，软了下去。张经山弯腰捡起那人掉在地上的枪，顺手丢给黑背老六。

剩下的几个日本人围了上来。张经山在车边狭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身法极快，短刀出鞘，专挑关节和手腕下手。一个日本人挥刀劈来，他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肩头划过，旗袍的肩头被割开一道口子。他没停，反手一刀刺进那人的小臂，那人惨叫着丢下刀，捂着胳膊退开。陈皮在旁边看得真切，九爪钩又甩出去，把另一个日本人绊倒在地。

张经山短刀横在身前。第一声枪响的时候，他侧身一避，子弹擦着耳侧飞过去。第二声枪响紧随其后，这一枪他没完全躲开，子弹打中了他左肩，旗袍的肩头顿时洇出一片暗红。他闷哼了一声，膝盖弯了一下，但立刻站稳了。

陈皮将九爪钩甩出去，一连取了好些人性命，黑背老六大刀一口气砍下来一圈人头颅，陈皮最后被一枪打入腹部，老六将他丢进箱子里一起用板车拉走，张经山强撑着身体枪毙最后几个人之后，和老六一起推着箱子去找张启山他们汇合

三人带着箱子往仓库方向撤。张经山走在最后面，左肩的血还没完全止住，旗袍的肩头一片狼藉。但他步子没慢下来，高跟鞋踩在巷子的青砖上，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到火车站附近的废弃仓库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张启山他们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张小烬第一个看见门口的人影，站起来迎上去，一眼就看见张经山左肩那一片暗红。

黑背老六有些脱力地看向箱子，当他缓缓打开箱盖时，陈皮看见了熟悉的面孔，确定是自己人后，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昏了过去。

仓库角落里搁着一张旧条凳，张经山靠在墙边，把左肩的旗袍领口解开。盘扣一粒一粒松开，月白的料子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肩头的伤露出来，子弹擦过的口子翻着皮肉，血凝在边缘，衬着那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格外刺眼。盘发方才在巷战里松了大半，碎发贴在颊侧和颈间，几缕垂下来搭在肩上，把那张妆容精致的脸衬出几分难得的凌乱。唇角的口脂也花了，淡淡地晕开一点，没了方才在包厢里的齐整。

张小烬的手顿了一下。他见过张经山穿旗袍，见过他画着精致的妆，见过他冷着脸跟人周旋。可眼前这幅模样跟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旗袍的领口松开，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黑发微乱，伤口带血，那张妆容已经有些花的脸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清冷。凌乱，却有种说不出的美感，像一幅被人不小心碰翻了的画，墨迹晕开，反而添了神采。张小烬收回目光，拿起药棉，低头处理伤口

张小烬把纱布和药瓶搁在条凳上，凑近看了一眼伤口。张小鱼从另一边绕过来，手里端着刚从外面水缸舀来的半碗清水和一块干净布巾。两人一左一右，张小烬负责清理伤口，张小鱼在旁边打下手。张小烬先用布巾蘸了水，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擦去干涸的血迹，动作很轻。张小鱼端着碗，另一只手替他扶着纱布卷，两人配合得意外默契

张小鱼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片纹身。他的目光顺着麒麟的线条走了一遍，又落在张经山那张妆容花了的侧脸上，没说话。他伸手把桌上的药瓶递过去，张小烬接过来，继续处理伤口。药棉沾着药水，轻轻擦过伤口周围。张经山的肩背微微绷紧，但没出声。玉麒麟的纹路在灯下随着呼吸起伏，青白色的线条在白皙的皮肤上流动，像是活的。

张小烬手上一顿，没接话。他把纱布在肩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又拿布条固定住。张小鱼在旁边递上剪刀，张小烬接过，剪掉多余的线头。伤口处理完了，张经山抬手把滑落的旗袍领口拉回来，一颗一颗地扣好。盘扣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他顿了顿，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张小烬收拾着桌上的药瓶和纱布，张小鱼把剪刀搁回原处。两人都没再看他的肩头，但那片玉麒麟的纹路，像是印在了这间仓库的昏黄灯光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