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什么买什么

新月饭店的门脸在北平正阳门外的闹市里，青砖高楼，灯笼高挂，门前两尊石狮子，台阶上铺着红毡。戌时未到，早场的客人已经陆陆续续往里进。门房站在台阶下迎客，验资的账房设在进门左手边的一间偏厅里，几张条案排开，算盘声、银元声、低声说话的声音混在一处。

张启山在验资的偏厅里坐下，解九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银票和金条，码得整整齐齐。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一张张清点，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张启山坐在对面，面色如常，偶尔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一口

正在这时，正门外传来一阵动静。门房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殷勤，一路引着什么人往里走。偏厅里几个人不约而同抬起头，透过半开的门往外看。门廊的灯下，两个人正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一身月白旗袍，料子在灯下泛着柔光，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素银簪，翡翠坠子，妆容精致，眉眼冷艳。后面跟着个年轻男子，黑色西装，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正是张小烬。

月饭店的门房躬着身，走在那人身侧半步的位置，语气恭敬得过了头。

“沈老板，包厢给您留着呢。楼上雅间，视野最好。您这边请。”

步子不急不缓，从验资偏厅门前走过。经过门口时，她侧过头，往里看了一眼。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妆容精致的脸雌雄莫辨，目光在偏厅里扫了一圈，在张启山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继续往前走，高跟鞋敲在木楼梯上，一声一声，上了楼。张小烬跟在后面，经过偏厅门口时，步子慢了一拍，朝里面几个“陌生人”挤了挤眼，赶紧跟了上去。

偏厅里安静了两息。张启山的视线从门口收回来，端起茶盏，面色没什么变化。解九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继续低头看账册。

账房先生把最后一叠银票清点完，在单子上落了笔，递过来。解九接过看了一眼，收进公文包，朝张启山点了点头。门房走过来，引着他们往散座去。张启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衣襟，抬步往外走。经过门口时，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二楼的栏杆边，那道月白身影正站在包厢门口，低头看着楼下的大厅。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很快各自移开。张启山收回视线，跟着门房往包房走

包厢不小，临着大厅那一面开着一扇半窗，窗上垂着竹帘，能看见下面散座的动静，下面却看不清上面。张小烬刚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张经山在靠窗的主位落座，还没来得及端起茶盏，帘子就被从外面挑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暗蓝团花缎面长衫，手里捏着一串沉香珠，指头上套着两个金戒指，一看就是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张小烬，目光在那张年轻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张经山，脸上堆起熟络的笑。

沈老板。好久不见。上月听说您回南边了，还以为这场拍卖会见不着您了

周老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又往张小烬身上飘了飘“这位面生。沈老板身边，什么时候换了人？”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张小烬正低头解竹帘的带子，手一顿，差点把带子扯断。他抬起头，隔着眼镜片看了张经山一眼，那人正低头喝茶，面色如常，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周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两声，拱手朝张小烬拱了拱

失敬失敬。沈老板的未婚夫，一表人才。不知在哪儿高就？

那我就不打扰了。沈老板，拍卖会上见。

将周老板送走后，张经山一只手按了按额角，楼下早场的锣声响了。他只是淡淡掀起眼皮，往下看了一眼

张经山没接他这话，手指点了点他手边那本图册，张小烬翻图册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隔着眼镜看了张经山一眼。那人已经偏过头去，重新掀开竹帘一角，看楼下散座的动静，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交代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张小烬低头看着图册上那些拍品，又想起出发前在长沙月台上，张小鱼那副行李卷歪了都没察觉的样子。他把图册合上，又打开，翻了两页。

张小烬指着图册上的一页，声音放低了些，张经山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一眼。图册上是一只和田玉的小把件，雕的是一头卧着的麒麟，巴掌大小，玉色温润，雕工精细。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张小烬应了一声，继续往后翻。翻到后半段，又停了一次。那是一只旧铜香炉，三足，炉身上刻着长命纹，炉盖是镂空的。他看了一眼张经山，那人袖口里的金镯子从旗袍袖口里露出一截，花纹一模一样。张小烬把那一页也折了角，没出声。张经山也没问他为什么选这件，像是知道他会挑什么。

楼下早场的第三件拍品上了台，是一只青铜小鼎，起价比前两件高出一截。散座里几个客人举了牌，叫价声慢慢往上走。张启山坐在靠后的方桌边，没举牌，端着茶盏看热闹。张经山在包厢里听着，始终没动。他偏过头看了张小烬一眼，那人正盯着楼下大厅的方向，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张经山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