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北平到底有谁在

不知道三爷和八爷费了多大功夫，老六和老四答应了一同前往

出发那天，长沙火车站的天刚亮，月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张启山站在最前面。张小烬和张小鱼分立两侧，都是利落的短打打扮，各自背着行李卷。齐铁嘴缩在旁边，抱着他的旧布包。解九来得最早，穿件月白缎面长衫，金丝眼镜在晨光里晃了晃，手里提着一只牛皮公文包。陈皮靠在一根铁柱上，深黑短打，袖口扎紧，腰后别着九爪钩，歪着头半眯着眼。黑背老六蹲在月台边的石墩上，一身黑布褂子，没带行李，只腰间缠着一条粗绳，手里攥着一只水囊。

那人从晨雾里走过来。一身莲青旗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从领口到下摆熨得一丝不苟，袖口收在肘弯处，露出两截细白的小臂。旗袍是立领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颈间带了一条翡翠项链，只衬着领口的白，白得刺眼。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贴在颊侧，耳垂上坠着两颗细长的翡翠，随着步子一晃一晃。脸上施了薄薄的脂粉，眉毛描得细长，眼尾有一道极浅的黛色勾出来，把那双本就上挑的眼睛衬得更长。唇上点了正红的口脂，不浓，涂得极匀。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活脱脱就是一个姑娘，眉眼浓烈得惊人，偏偏又透着一股清冷的贵气。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藤箱，步子不急不缓，走到月台中央站定

月台上安静了。齐铁嘴的哈欠打了一半，僵在脸上，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张小烬刚把眼镜摘下来擦，这会儿手停在半空，眼镜片对着晨光反了一下。张小鱼站在张启山侧后方，原本低头在整理行李，听见高跟鞋的声响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手里的行李带子一下子松了，行李卷歪在脚边。

齐铁嘴终于把嘴合上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确认了那张脸确实是张经山的，这才把布包往怀里一抱，凑过去，围着那人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陈皮原本靠在铁柱上，听见高跟鞋声的时候只是偏了偏头，没太在意。等他看清来人那张脸的时候，抱着胳膊的手不知不觉放了下来。他歪着头，从铁柱上直起身，眯着眼，从头到脚把那道身影扫了一遍，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扯了一下，重新靠回铁柱上，但那只搭在九爪钩上的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张小鱼猛地回过神，弯腰去捡行李卷，耳根那点薄红从晨光里透出来。他把行李卷重新扎好，背到肩上，目光没再往张经山那边看。

火车出了长沙站，车厢里的位子早安排好了。张启山和解九占了一个隔间，关上门说北平的事。张小烬和张小鱼坐在中间的位子，一个翻资料，一个靠着窗闭目养神。齐铁嘴抱着布包缩在角落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黑背老六坐在最末尾，背靠着车厢壁，手里攥着水囊，眼半阖着。陈皮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长腿伸出来搭在对面的凳子上，手里转着一根没点上的烟。

陈皮转烟的手停了一下。他歪着头，把张经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嘴角慢慢扯了一下，语气散漫地开口。

张小烬终于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赶紧把资料立起来挡着脸。张小鱼重新闭上了眼，靠着窗，耳根那点红又浮了上来。车厢另一头，黑背老六把水囊塞回腰间，重新阖上了眼。火车继续往北，窗外的田垄慢慢变成了丘陵，再变成望不到边的平原。张经山坐在窗边，旗袍的下摆被车身的晃动掀了掀，他伸手按了按，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料子。

火车进北平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站台上人来人往，灯影晃得人眼花。张启山带着几个人先去了城东的落脚点，解九去联系北平那边的旧关系。张经山提着藤箱出了站，张小烬跟在旁边，两人拦了辆黄包车去张经山的铺子里

黄包车拐过几条街，越走越热闹。北平的夜比长沙来得早，铺子都上了灯，幌子在风里晃。车停在一处临街的大楼前，张小烬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那是一栋三层高的青砖楼，门面宽，窗子多，楼上挂着烫金的招牌，四个大字：“经记商行”。楼下一排铺面，绸缎、药材、杂货，各色齐全，进进出出的伙计有十几个，柜台后面点着亮堂堂的灯，账房先生拨算盘的声响隔着门都能听见

张经山提着藤箱往门里走，张小烬跟着走进去。伙计们看见来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朝张经山点头。一个管事的迎上来，接过藤箱，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张经山点了点头，带着张小烬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安静，走廊两边都是关着门的屋子，尽头是一间办公室，推门进去，里面摆着一张红木书案，一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北平的商号往来图，旁边一排书架，架上码着账册和信件。窗边搁着一张榻，榻上铺着半旧的垫子。

张经山在书案后坐下没多久，外头走廊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推开，两个伙计抬着一只木盘进来，盘上码着一排金条，黄澄澄的，每一根都用油纸裹了半截，码得整整齐齐。伙计把木盘搁在书案角上，退了一步，垂手站着。紧接着又是两个伙计进来，第二只木盘，比第一只还满。第三只抬进来的时候，张小烬从窗边的椅子上直起了身子。四只木盘并排搁在书案上，金条在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把半张桌子都映成了暖黄色。

张经山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账册上划，语气很淡

伙计们抬着金条出去了。张小烬坐在窗边，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张经山身上。那人已经重新拿起笔，继续在账册上写，像刚才那四盘金条不过是一摞账本。张小烬推了推眼镜，没说话。过了没一会儿，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顿，皮鞋底踩在木楼梯上，带着老账房特有的沉稳节奏。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套着黑布套，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架着一副铜框老花镜。他手里抱着一摞账册，进门先朝张经山躬了躬身。

他穿上外套，理了理旗袍的领口，提起藤箱，朝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张小烬一眼。张小烬跟上去。两人下了楼，穿过铺面，伙计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老宋站在柜台后面，朝张经山又躬了躬身。张经山点了点头，推开临街的门，北平夜里的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旗袍的下摆被风吹得贴了贴腿，他提着藤箱走进夜色里，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张小烬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商楼，快步跟了上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