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家宴设在官邸正厅,八仙桌摆开,碗筷成双,酒已温好。齐铁嘴、解九、吴老狗、二月红陆续到了,连半截李都露了面。张小烬在廊下数了数人头,凑到张小鱼耳边嘀咕了一句。

四爷没来?

可能是不想跟二爷同桌吧
张启山坐在主位,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开席。张经山站在他右手下首,位置比上次更近了些。席间酒过几巡,气氛不热络,但也不算僵。吴老狗闷头吃菜,偶尔和齐铁嘴碰一杯。二月红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眼睛半阖。解九和半截李聊着城西几间铺子的租约,声音不高
门帘忽然被掀开。一个穿深青色绣金线旗袍的女人走进来,身形高挑,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一根碧玉簪,耳垂上坠着两颗满绿的翡翠坠子,明晃晃地压得住场面。她身后跟着个梳双辫的丫头,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佛爷。仙姑来迟一步
这是张经山第一次见霍仙姑,看起来年纪不算大,身量高挑,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轻快。发髻盘在脑后,没插繁复的头面,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绾着,碎发贴在耳侧,衬得一张脸干净利落。耳垂上坠着两颗拇指盖大小的翡翠坠子,水头足,颜色正,一看就是霍家的家底,却戴得随意,像刚从首饰匣里随手拈来的。

无妨

老七坐
霍仙姑落座,位置被安排在张经山斜对面。她坐定后,自然而然地环顾了一圈,目光掠过二月红、解九、齐铁嘴,最后停在张经山脸上,停了一拍。

这位倒是面生

佛爷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位这么标致的副官?

刚从南京回来的,现在管堂口。
仙姑

张经山微微颔首,算是对她行了个礼,眼神依旧淡漠如初。

南京是个好地方。

我前些年去过几趟,秦淮河边的绸缎庄,有一家叫经记的,料子不错

巧了倒是,那家老板也叫经山呢
霍仙姑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仍留在张经山脸上,嘴角浮起一个客套的笑
席间安静了一瞬。吴老狗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齐铁嘴低头喝茶,解九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翘起。张经山放下筷子,迎上霍仙姑的目光,面色平静。
经记商行是家里的老铺子。

仙姑去过,是铺子的福气。

霍仙姑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对张启山说起别的事

二爷,好久没听您开嗓了

上回在红府听的那折《长生殿》,仙姑到现在还记得呢

仙姑想听,改日让人递帖子来就行

那可说定了。二爷的戏,仙姑等得起。
席间气氛松了些。齐铁嘴趁机接话,说起城东新开了家测字摊,问霍仙姑要不要去踢馆。解九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说那摊子是半截李手下的人摆的,踢了怕是要被追三条街。半截李闷头喝酒,闻言抬了抬眼,没否认。吴老狗在旁边听得发笑,酒杯搁在桌上,偏过头去看张经山,声音倒是压的低还带着些看热闹的意味,只能两个人听到

喂,张经山,听见没

九门聚会,三句话离不开戏、钱和拳头

你往后要想在长沙城站住脚,光靠他张启山的面子可不够
五爷的狗,最近还咬人吗?

张经山端起酒杯,没看他,声音不高,吴老狗被噎了一下,咧嘴笑了

牙口好得很。你要试试?
张经山没接话,把酒喝了。霍仙姑的目光从二月红那边收回来,恰好扫过两人,在张经山脸上停了一瞬。她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动作很慢。
吴老狗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席间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张小烬从廊下探进半个脑袋,被张小鱼拽着后领子拖走了。张经山坐在位置上,目光扫过席上每个人。吴老狗闷头吃菜,偶尔拿眼风瞟他。二月红始终半阖着眼,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又像什么都不在意。霍仙姑端着茶,偶尔与张启山说几句城东铺面的事,语气老练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饭后,几位当家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他们一边分享着近日的趣闻,一边摆开了麻将桌,沉浸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之中。
霍仙姑用了些酒,站在院子里散散酒气,张经山见了便走过去,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走到霍仙姑身侧,双手递过去。
仙姑头回来府上,经山备了一份薄礼

不值什么钱,权当见面礼,望仙姑收下

霍仙姑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对白玉珍珠耳饰,白玉温润如水,珍珠莹亮,款式不繁复,清雅端正。她拈起一只对着灯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着合上盖子。

张副官有心了

不过看这玉的成色,怕是不便宜啊
好玉就应该配美人

仙姑喜欢就好

霍仙姑听了这些话,突然笑了,美人月下笑颜开,张经山的神色也舒展了些,似乎两个如冰雪般的人都被月光照的有些融解了

张副官,那这对耳饰,我就收下了

改日要是有空

来霍家坐坐,我也是要回礼的
张经山微微颔首,没应声,散场后,霍仙姑的车走了。张经山站在院门口,目送尾灯消失在巷口。吴老狗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端着半杯残酒,斜了他一眼

那对耳饰得不少钱吧

你的饷银够你花?
五爷的狗粮够吃就行

张经山说完话便扭头离开,脚步不停,吴老狗呆愣在原地,看着那人背影,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人嘴怎么比刀还快
送完客后,院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张经山回到西厢房,关上门,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中秋的月亮圆得不像话,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像铺了一层霜。
张经山刚把军装的扣子解开两颗,窗户就“啪”地响了一下。他转过身,张日山已经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极轻,顺手把窗户带上了。
门在那边

张经山手停在领口,看着他,张日山只是拍了拍袖子上蹭的灰,语气如常

懒得绕。前厅收拾碗筷的人多,吵。
他走到桌边,拉过椅子坐下,拿起茶壶晃了晃,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张经山看了他一眼,把刚脱下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着衬衫,倒了杯水递过去。
有事?

张日山接过水,喝了一口,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他脸上

今天,你送霍仙姑那对耳饰,挺贵吧。
张经山在床沿坐下,解着袖口的扣子,也没问这人是怎么知道的,那个时候他明明在屋里陪着其他几位当家的打牌
铺子里之前淘的,我让人留了下来,正好送仙姑了

张日山“嗯”了一声,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留了几年

从南京带回来的?
张经山抬眼看他,没答话,张日山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在南京十年,攒了不少好东西吧。绸缎、玉器、珍珠,出手就是一套白玉耳饰。霍仙姑头回见你,你就能送这么重的礼。
把袖扣解开,挽起一截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和手腕
头次见面,礼数要周全

况且霍家做古董生意,这也算是投名状

张日山盯着他那截手臂看了两秒,移开目光,靠在椅背上,语气忽然淡了几分

那我呢?

你回长沙什么都没给我带?
张日山双手抱臂看着他。张经山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条红绳,编织得很朴素,没有坠子,没有花样,绳结处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铜钱上刻着看不懂的梵文,边缘磨得有些发亮
南京鸡鸣寺求的。求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这些日子一直没空单独给你

张日山看着那条红绳,又抬头看张经山的脸。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张经山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冷淡,像是递过来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南京情报。但他摊开的手掌微微有些潮,掌心边缘被红绳的铜钱硌出了一小片红印
张日山沉默了几秒,缓缓地将左腕伸了过去。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极力掩饰着什么,但嘴角难以抑制的微翘以及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泄露了他内心的喜悦。尽管他试图保持镇定,然而周身那股难以掩饰的欣喜之情,早已昭示了一切。

你给我带上
张经山没多话,低头把红绳绕过他的手腕,打了个活结,又紧了紧。张日山的手腕骨节分明,红绳搁上去,衬得格外显眼。张经山系完,松开手,退后半步。张日山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转了转,铜钱贴住腕骨内侧,凉丝丝的。

什么时候求的?
忘了

张日山听了这句话,知道这人是不想回答,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推开窗扇。张日山一只脚跨出去
你就不能走门吗?

这样像我俩在偷情一样

张日山让这人雷霆的语言系统弄的脸红脖子粗的,故作凶狠的瞪了他一眼,翻身下去

不能!
——磕到了!这糖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