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宴？怕不是鸿门宴吧

那份中秋宴的请柬在桌上搁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张日山把那份烫金的红纸推到张经山面前，转身走了。张经山拿着请柬往书房去，门虚掩着，张启山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张经山跨进去，反手把门合上。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落在张启山的肩头。张经山站在书案前，把请柬放在桌上。还没等到张经山说话，张启山便开了口

张启山似乎因为这件事有些头疼，九门设宴不能不请吴老狗，他不来可以，但不能不请，可他不准任何一个张家人进门，小鱼小烬他们去送信都吃了闭门羹，现在只有张经山可以试试了

张经山想问几年前那件事，他只在卷轴上寥寥看过几眼，他还没说话，张启山就抬起眼看他。两人隔着书案对视，谁也没先开口。书房外的走廊上传来佣人路过的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张经山看着张启山。这句话说得太平了，平得像杯搁凉了的白开水。可他知道，张启山要是真不在乎，不会把吴老狗那份请柬留到今天才让他去送。这桌家宴，明面上是中秋团聚，暗地里是他张经山正式在几位爷面前露脸的机会。而让他去送请柬，是因为吴老狗作为五爷不能不存在，而他又不信任任何别的张家人，只肯见他这个“外人”。

张经山伸手把请柬拿起来，收进怀里，转身便要离开

张启山在他转身时开口，声音不高，张经山停下了步子，没回头

张经山嗯了一句算是听到了，门合上后，张启山坐在原处没动。桌上的茶彻底凉了，窗外的日光移了移，照到了那本摊开的卷宗上。他伸手把它合上，推到一边，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张经山那件军绿色军装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影壁后头

张经山独自去了城北。吴老狗的宅子在一条死巷尽头，门口拴着三条狗，老远就开始叫。张经山走到门前，还没叩环，门就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吴老狗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那只土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虽然打趣，但眼神里带着防备

张经山把请柬递过去，语气如常，吴老狗没接请柬，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烫金的红纸，又抬头看了看张经山的脸，嘴角扯了一下。

张经山手没收回，看着他，声音平稳，吴老狗愣了一下。他盯着张经山看了两秒，伸手把请柬接了过去，在手里翻了翻，没说话。随后把请柬往门板上一拍，语气不咸不淡

张经山看了他一眼，没推辞，侧身跨进了门槛。院子不小，地上摆着几只粗陶碗，墙比搭着狗棚，三只半大的狗崽从棚里探出头来，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陌生人。吴老狗把怀里的土狗放到地上，狗立刻跑过去跟狗崽挤成一团。

吴老狗从桌子上拎起水壶，倒了两碗凉水，一碗推到张经山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蹲在门槛上

张经山没说话，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井水凉，带着一点土腥气。吴老狗蹲在门槛上，手指拨弄着请柬的边角，眼睛却没离开张经山的脸。

说这句话的时候，张经山只是低垂着眼看着手中的碗，碗因为刚刚的晃动一圈一圈的泛起涟漪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只狗崽在墙角挤作一团，土狗趴在门槛边，半眯着眼。吴老狗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手指停在请柬的烫金边上，没再翻动。

吴老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请柬往怀里一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示意张经山可以走了。张经山跨出门槛时，吴老狗在后面忽然开口。

张经山没应声，转身走了。吴老狗看着那道军绿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插在兜里，捏着那张烫金请柬的边角，心里想的却是——那天穿月白旗袍的“沈姑娘”站在晨光里，眼尾那一点上挑的弧度，要是笑一下，该是什么光景。

他站在门槛上，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土狗。

吴老狗低头嘟嘟囔囔了好一阵子，才走回堂屋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刘邦，项羽。他读书不多，戏文倒是听过几折。项羽摆鸿门宴，最后自己抹了脖子。刘邦赴宴，后来坐了天下。

这文化人说话，真他娘的费劲。

吴老狗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旁边跟班一句话都不敢说，他低头看着那张请柬，烫金的“张”字在灯下亮得刺眼。半晌，他把请柬折好，揣进怀里，起身朝后院走去。土狗跟在他脚边，尾巴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