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个经妹妹

从解府出来，天光已经大亮。张经山沿着城西的巷子往回走，月白旗袍的下摆被晨风吹得轻轻荡开，路过早市摊子时，几个卖菜的汉子抬头多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谁也没敢搭话。那张脸太扎眼，穿男装时冷，穿女装时更冷，冷得让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

拐过街角，迎面撞上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一件靛蓝短褂，袖子卷到小臂，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土狗，身后跟着三四条花色各异的狗，大的小的，吠的摇尾巴的，走得不急不慢。这阵仗在长沙街头见怪不怪，九门吴家的五爷，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狗比人多

吴老狗远远就看见了对面走过来的人。月白旗袍，身量修长，步子不疾不徐，黑发绾得松松的，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晨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浓烈得不像话，偏偏那股冷意又把秾丽压住了几分。他脚步慢下来，怀里那只土狗也停了，歪着头看

张经山低头走路，直到快撞上了才抬起眼。两拨人隔着三步站定。吴老狗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怀里那只土狗“呜”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个笑

停下脚步，视线扫过他怀里的狗，又扫过他身后那串尾巴，声音压成女声，清冷疏离，吴老狗被她那双眼睛看着，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拍了拍怀里土狗的脑袋，往前凑了半步，笑意更深了些

这名字在她口里唤出来，莫名让吴老狗觉得心里痒痒的

张经山没应声，只是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旗袍下摆擦过他的裤腿。吴老狗站在原地，转头目送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巷口，怀里那只土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又“呜呜”了两声。

巷子另一头，张经山拐进主街，脚步没有停。方才那年轻人的眼神他认得，南京这十年，穿女装出门，这样的目光见过太多。他没放在心上。吴老狗，九门行五，管城北地界，养狗，探消息，是九门里数一数二的耳朵。往后打交道的地方还多，但绝不该是眼下这种打照面的方式。他抬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那根银簪，凉的。他加快步子，往官邸方向走去。

张经山回到官邸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他换下旗袍，重新穿上那件灰色长衫，对着铜镜把绾起的发髻拆散，恢复成利落的男装模样。

午后，张日山派了人来传话，听说吴老狗在城北茶馆留了口信，想请“沈姑娘”喝茶。张经山听完，没说什么，只让来人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张经山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独自去了城北那间茶馆。进门时，吴老狗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那只土狗，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狗背上的毛。他抬头看见门口进来的男人，愣了一下，目光在张经山脸上停了两秒，忽然眉头慢慢拧起来

吴老狗手里的狗食差点撒了。他盯着张经山那张脸——眉眼还是昨天那张眉眼，浓烈、精致、雌雄莫辨，可换了男装之后，那股冷硬和压迫感全出来了。但比那张脸更让他警觉的，是“张”这个姓。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语气里那点昨天初见的轻浮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张经山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平静。

沉默了几秒。他低头抚着怀里的狗，狗耳朵耷拉着，似乎也嗅到了主人身上那股不对劲的气场。半晌，他抬起头，语气平平的

吴老狗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摇了摇头。那笑里带着点九门人特有的爽利，但眼底深处的东西没散。他把土狗往张经山面前递了递，狗鼻子凑过去嗅了两下。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张经山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桌上那壶凉透的茶。吴老狗最后那句话，他说不清是在警告，还是在提醒。他只知道，佛爷跟吴家之间那笔账，卷宗里没写清楚的那部分，迟早要算到他头上。他起身往外走，暮色里的长沙城灯火初上，那只土狗蹭在他袖子上的狗毛还黏着，灰扑扑的，他没去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