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九门智囊

天刚蒙蒙亮，西厢房的灯就亮了。张经山起得比谁都早，洗漱过后，从皮箱最底层翻出一件叠得方正的月白旗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压在箱底十年，褶皱里还留着南京秦淮河边的水汽味。他把旗袍抖开，对着铜镜一件件换上，手指熟练地系好盘扣，拉平衣角，将散落的长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起。镜子里映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眉眼里男子的棱角被鬓边的碎发柔化了几分，胭脂只在唇上薄薄点了一层，却足够让整个人透出一种冷艳的清气。

他推开房门时，天还没完全亮透。院子里挂着薄雾，老槐树的叶子上凝着露水。张经山踩着青石阶往大门走，月白旗袍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荡开。刚走到前院，正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小烬张着嘴，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月白旗袍、鬓簪银簪的人，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把那张脸跟昨晚坐在廊下聊天的“张经山”对上号。他手里的铜盆晃了晃，水溅出来打湿了鞋面。

从后面跟出来，看见张经山，脚步顿了一下。他比张小烬稳得多，目光在旗袍和张经山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随即垂下眼，把张小烬手里的铜盆接过来，语气如常

面色平静，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女子的清亮

张小烬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张经山站在晨光里，旗袍勾勒出窄肩薄腰的线条，那张脸在雾中确实雌雄莫辨，甚至比许多真正的女子还多出几分冷冽的风情。张小烬咽了咽口水，默默退到一边，觉得大清早的府里突然冒出一位“女客”，实在有些恍惚。

这时正堂的门又响了一声。张启山从里面走出来，一身军装，显然是刚换好衣服准备去官署。他站在门槛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月白旗袍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在看一个普通下属汇报工作。他沉默了两秒，开口

张启山没再多说，转身往院门口走去。经过张经山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停，也没回头。张小烬和张小鱼站在廊下，目送张启山出门，又转头看着张经山离开。晨光渐亮，薄雾散去，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个人和一只从墙头跳下来的狸花猫

解家的宅子在长沙城西，门脸不大，青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不仔细看根本想不到这是九门之一解九爷的府邸。张经山站在门前，抬手理了理旗袍的领口，确认盘扣扣得严实，才叩响了门环。三短一长，这是当年在南京跟解九做生意时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一个穿灰布衫的老仆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多问，侧身让路。张经山跟着老仆穿过前院，走过一条窄窄的游廊，两边种着成排的竹子，叶子已经泛黄，风一吹沙沙地响。尽头是一间亮着灯的厢房，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打算盘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算一笔细账。

张经山推门进去。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到房梁的木架，摆满了账册和卷宗，有些已经泛黄卷边，有些还夹着各色纸条。正中一张红木书案，解九坐在案后，穿一件蟹青色的长衫，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捏着毛笔，正在一本摊开的册子上写东西。他抬头看见张经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笔，摘下眼镜，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笑。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竹叶沙沙响。张经山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跟方才不一样，从眼底漫上来，像水面下终于浮出的鱼背。他摘下金丝眼镜，搁在桌面上，往后靠了靠，语气忽然变了，从斯文的生意腔变成了某种更为松弛的、近乎熟稔的语调

张经山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不再刻意着女声的清亮，露出底下原本的低沉

张经山看着解九那张温和斯文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解九方才那些“你背后是哪条线上的”追问，从头到尾都是在试探他愿不愿意自己揭开这层皮。如果他继续拿“沈青”这个身份应付，解九或许会跟他做生意，但绝不会交底。

解九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绕过书案，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不起眼的旧账册，翻到某一页，推到张经山面前。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铺面、往来数额，全是城西一带的地下生意脉络。

张经山推门出去，竹影落在月白旗袍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身后书房里，算盘珠子又响了起来，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