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出红颜枯骨

红府的院子比外面看着深得多。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搭在宅子里的小戏台。台子不大，三面敞开，对着正厅摆着几张太师椅。台下没有观众，只点着两盏红灯笼，光晕落在台上，照着一个人的背影。

那人一身素白戏服，水袖垂地，背对着院门，正唱着一折不知名的戏。嗓音不高，却像有根细线牵着，在院子里绕来绕去，散不开。张经山听不懂戏文，只觉得那调子凄得厉害，像是有人在耳边慢慢剥开一件裹了多年的东西。

齐铁嘴压低了声音，生怕打扰到二爷的戏

台上的人终于转过身来。二月红脸上没上浓妆，只描了眉，点了唇，一张脸在灯下白得近乎透明。水袖一甩，开口唱了最后一句。声音落下来，像羽毛砸进井里，半天听不见回响。

尾音散了，院子里静得只剩灯笼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二月红站在台边，目光越过齐铁嘴，落在张经山身上。他看了几秒，没说话，只是慢慢收了水袖。

二月红走下台阶，步子很轻，停在张经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叫的是名字，语气却像在念一句戏文。目光从张经山的眉眼一路看下去，最后停在他喉间那一小截线条上

张经山抬起头，对上二月红那双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打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过来人看破不说破的平静。他忽然明白，二月红方才那折戏，唱的或许不只是戏文。

齐铁嘴看出气氛不对，忙着出来打圆场，二月红收回目光，转身往正厅走去，声音飘过来

张经山跟着齐铁嘴往厅里走，经过戏台边时，台上那盏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他侧目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台面，方才二月红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截被水袖拂过的灰。

声音很轻，还是让身旁的齐铁嘴听见了，他凑过来小声嘀咕

张经山轻轻点头，算是表示知道了，齐铁嘴挑了挑眉，没再说话，推着他往正厅去了

正厅不大，陈设却极考究。几把紫檀太师椅错落摆着，正中挂着一幅水墨山水，两边是褪色的戏服架子，上面搭着几件旧行头，衣摆处磨得起了毛边。下人端上茶来，青瓷盏里浮着两片舒展的茶叶，热气很淡。二月红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把水袖搭在扶手上，没看茶，只看人。

二月红端起茶盏，用盖子慢慢撇着浮沫，似是随意一问。张经山站在椅子旁，没急着坐，微微颔首

张经山依言坐下，腰背挺得很直。齐铁嘴坐在他下首，端着茶吸溜了一口，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一副看戏不怕台高的样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盏子，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

齐铁嘴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偷偷瞥了张经山一眼。张经山面色不动，似乎只是在听一个故事而已

张经山迎上他的视线，语气不冷不淡，二月红听完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几人又聊了几句便告辞了，两人出了正厅，穿过院子往大门走。夜色已经落下来，红灯笼被点亮了，光晕晃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齐铁嘴走在前面，甩着布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回到府里已经过了晚饭时辰。张经山跨进院子，正撞见张小烬和张小鱼正蹲在廊下。张小烬面前摆着一本日语书，正边挠头边背书呢，张小鱼就蹲在旁边看着他背书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想到二爷唱了一出叫这个名字的戏

张小烬看看张小鱼，又看看张经山，脸上的嬉笑收了收。他虽然话多，但该明白的时候比谁都精。二爷唱戏，八爷带路，佛爷让人回府就进了书房——九门里这几位，对新回来的这个人，态度出奇地一致。

人一前一后往屋里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盏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张经山站在远处，从怀里摸出枚二月红刚刚悄悄塞到他手里的旧铜钱，看了看，又收回去。他抬脚往自己西厢房走，路过正堂时，远远看见书房方向的灯还亮着。张启山应该还在里面。他没过去，只是多看了一眼那扇窗，便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