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山村

小满的喊声在山谷里荡了三个来回，竹林深处却迟迟没有回应。

君栖站在石桥上，溪水从脚边流过，清得能看见每一颗卵石的纹路。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二十七下时，那条小径的尽头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一阵极轻的、砚台与木案相触的声响，从半开的窗后传来。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一个女人从雾气里走出来。

君栖首先看到的是她的手。那是一双制砚人的手，指节分明，掌腹有薄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石粉痕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头发用一根素木簪松松绾着，整个人像是从砚山里长出来的——沉，静，带着一种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释的笃定。

她在桥头停下，隔三步远，看着君栖。

那目光让君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摸到砚台的感觉。凉的，硬的，但你隐约觉得它心里藏着什么东西，只是不肯让你轻易看见。

“周砚秋让你来的？”徐衍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低，像溪石滚过溪石。

“是。”君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名片，“周老师让我来问一件事——”

“不请，不入。”徐衍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溪水里，“周砚秋没告诉你规矩？”

君栖怔住了。周老师确实说了这四个字，但她以为那只是老派人的客套。

“我带着修复箱。”她下意识地解释，“有一页宋版古籍的衬纸上发现了砚痕，墨是宋墨，砚的形制像是星汉砚。我需要——”

“星汉砚存世三方，一方在故宫，一方在东京国立博物馆，一方下落不明。”徐衍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砚台落在案上，笃笃有声，“你说的那一页，跟我无关。”

她转身就走。

君栖望着那个背影，忽然开口：“那方砚上刻了什么字？”

徐衍的脚步顿了一瞬。

“愿我如星君如月。”君栖一字一字地说，“后半句是‘夜夜流光相皎洁’。周老师说，这是徐氏星汉砚的独门铭文。如果存世三方都刻了这两句，那下落不明的那一方——会不会正好少刻了后面七个字？”

雾气从溪面涌上来，将徐衍的背影裹住。

小满蹲在溪边，手里的砚台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她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小声说：“姐姐，她连星汉砚的铭文都知道……”

徐衍没有回头。

但她也没有再往前走。

君栖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雾里传来，比刚才近了一些：“进来说。”

木门在身后合上时，君栖才看清这间屋子。四面墙，三面是砚。大的如盘，小的如拳，方的端正如君子，圆的温润如满月。靠窗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十几把刻刀，刃口在幽光里泛着冷意。

徐衍在案前坐下，拿起一方未完工的砚台，刻刀抵住石面。

“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她低着头，刻刀在石上轻轻一划，“答案是——没有少刻。”

君栖的心一沉：“不可能，我亲眼看到那页纸上的砚痕只有前七个字——”

“因为第三方星汉砚，”徐衍抬起眼，“根本没有刻完。”

刻刀停住了。石粉簌簌落在案上，像一场微型的雪。

“十一年前，我祖父刻到第七个字就停了。他说，剩下的留给有缘人。”徐衍的目光落在君栖脸上，第一次真正看她，“你从哪来，就回哪去。那方砚，不是你的。”

君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因为她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梅花香，从徐衍手边那方未完工的砚台上飘来。和古籍衬纸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方砚台上，清清楚楚刻着——愿我如星君如月。

后面，空空如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