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敲在古籍研究所的玻璃窗上,像无数细密的指尖叩问着沉睡的时光。
君栖摘下白棉手套,指尖悬在宋版《论语》残卷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页的衬纸上,有一方淡淡的砚台轮廓——墨色已褪,只余浅浅凹痕,像一个人离去后枕上留下的印记。
“这不是印刷墨迹。”
她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纸面。纸纹深处,一缕若有若无的松烟气息钻入鼻腔,那是徽墨特有的味道。有人曾在这页纸上研过墨,而且用的是一方极好的砚。
“君栖,又加班?”
周砚秋教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六十三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眼神却清亮如少年。
“周老师,您看这个。”君栖指着那方砚痕,“修复档案里没有记载。这页衬纸是明代补配的,但砚痕里的松烟墨……是宋墨。”
周砚秋放下茶杯,戴上眼镜端详许久,忽然笑了:“小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页衬纸曾经被人用来垫着研墨——有人一边修补古籍,一边用砚台压着纸。”
“准确地说,”周砚秋摘下眼镜,“是一个懂砚的人。而且他用的那方砚,极有可能是砚山村徐氏的手笔。”
君栖一怔。砚山村,徐氏。她在古籍修复领域浸淫八年,这两个词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本专业文献里。
“徐氏制砚,始于南宋,盛于明清。”周砚秋缓缓踱到窗前,“民国后隐世不出,村里只剩最后一位传人。我年轻时去过一次,那方砚台……我至今记得它的触感,像握住了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那为什么现在不去了?”
周砚秋沉默片刻,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泛黄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徐衍,砚山村。
“因为徐家人有个规矩:不请,不入。”他把名片递给君栖,“但你这页衬纸上的砚痕,就是最好的请帖。”
君栖接过名片,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徐衍。衍,水行于川。名字里藏着山与水的相遇。
“周老师,您是说……让我去?”
“去砚山村,找到徐衍。问问她,这页纸上的墨,是不是出自她家的砚。”周砚秋顿了顿,“如果我没猜错,那方砚的形制,是一方‘星汉砚’——徐氏独门,存世不足三方。”
雨声忽然大了。
君栖攥紧名片,心跳莫名加快。星汉。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一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她摇摇头,将莫名的联想甩开。
“我明天出发。”
周砚秋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山里信号不好。你多带点现金,少带点行李。还有——”
他顿住了。
“还有什么?”
“徐衍这个人……”周砚秋斟酌着用词,“不太容易接近。我上次见她,是十一年前。她那时候刚送走祖父,一个人守着一整座砚山。你见到她,可能会觉得她——”他又停了。
“觉得她什么?”
“觉得她像一方砚。”周砚秋终于说,“沉默,坚硬,但内里有纹理。你得多花点耐心。”
君栖将名片收进口袋,重新戴上手套,目光落回那页残卷。砚痕安静地躺在纸上,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她没有告诉周老师,就在刚才,当她的指尖触到那方砚痕时,她闻到的不仅是松烟墨,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梅花香——像是有人曾在砚台边,放了一枝干梅。
火车在次日清晨驶离城市。
君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高楼退去,田野铺开,山峦渐近。十个小时后,她在一个叫“砚溪”的小站下了车。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乘客。空气里有种陌生的凛冽,混着松脂和溪水的味道。
她按照周砚秋画的手绘地图走了四十分钟山路。路越走越窄,竹林越走越密,直到一座石桥出现在面前。桥那头,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正蹲在溪边洗砚台,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
“你是来找徐衍姐的吧?”
君栖一愣:“你怎么知道?”
女孩甩甩手上的水珠,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因为每个月都有几个人来找她,有的求砚,有的求名,有的求什么我不知道。但你是第一个——拎着古籍修复箱来的。”
她站起来,朝桥那头喊了一嗓子:“徐衍姐——有人找——”
声音在山谷里荡了三个来回。
君栖握紧工具箱的提手。桥那头的竹林深处,一条小径蜿蜒而上,隐约可见青瓦屋檐。雨后的雾气从溪面升起,将整座砚山村笼在一层薄纱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那扇紧闭的木门后,一双沉静的眼睛刚刚从砚台上抬起,隔着雾气和竹林,望见了石桥上那个拎着工具箱的身影。
那双眼睛的主人,手里正握着一方未完工的砚台。砚台上刻着半句诗,字迹清瘦——
“愿我如星君如月”。
后面,还空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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