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冲突

君栖站在长案前，目光落在那方未完工的砚台上，再也移不开。

砚身如一轮缺月，砚池处天然一道石纹横贯，恰似银河。而砚额上，七个字清瘦有力——愿我如星君如月。后面空空如也，只有石面被打磨得温润如玉，仿佛在等一个人落刀。

“看够了没有。”

徐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溪底的石头。她已经走到案前，伸手将那方砚台收起，动作极快，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方砚，为什么停刀？”君栖问。

“与你无关。”

“周老师说，星汉砚的铭文是完整的‘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为什么这一方只刻了七个字？”

徐衍背对着她，将砚台锁进木柜。铜锁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周砚秋告诉你的事情太多了。”她转过身，目光平静但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你的事问完了，可以走了。”

君栖站着没动。

“我说了，可以走了。”

“你祖父——”君栖刚开口，徐衍的手已经按在门板上，指节发白。

“别提我祖父。”

空气骤然绷紧。君栖看着她绷直的脊背和微微发抖的肩，忽然想起方才触到砚台时那种奇异的感觉——掌心一热，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个老人坐在同样的长案前，刻到第七个字时停住刀，看着窗外的梅花，叹了口气。

“你祖父刻到第七个字的时候，”君栖的声音很轻，“窗外有梅花。”

徐衍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君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变化——不再是冷淡或抗拒，而是某种被击中的茫然。

“你怎么……”

“我不知道。”君栖诚实地说，“但我碰到那方砚的时候，感觉到了。很模糊，但我知道那是他。他的手和你一样，虎口有茧，下刀极稳，可是第七笔收刀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犹豫。”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徐衍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你走吧。明天再说。”

这一次，君栖没有再坚持。她点点头，转身推开门。竹林里的雾气已经散了，夕阳把溪面染成浅金色。她走下石阶，回头看了一眼——徐衍站在门口，身影被门框切成一幅剪影，手里握着什么，看不清。

君栖走出竹林，在溪边石桥上停住脚步。小满正蹲在桥下洗砚台，抬头看见她，咧嘴一笑：“被赶出来啦？”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徐衍姐就那样。”小满甩甩手上的水，“不过你能在她屋子里待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上个月有个收藏家来求砚，在门口站了三天她都没开门。”

君栖苦笑，正要下桥，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白发老人从溪边老宅方向走来，灰布衫，背微驼，袖口磨得发亮，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他走到君栖面前，把茶递过来。

“喝吧。山里湿气重。”

君栖接过茶碗，老人已经蹲下身，拿起小满洗好的砚台翻看，拇指摩挲着砚沿，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陈爷爷，”小满凑过来，“这位姐姐是来找徐衍姐的。”

“知道。”老人抬眼看了君栖一下，目光慈和但锐利，“周砚秋的学生，对吧。”

君栖一怔：“您认识周老师？”

“四十年前来过村里，跟徐衍她祖父在溪边坐了一整夜，天亮才走。”陈墨把砚台还给小满，慢慢站起来，看着君栖，“你刚才在屋里，是不是碰了那方星汉砚？”

“您怎么——”

“因为徐衍那丫头，十一年没让人进过那间屋子了。”陈墨的声音很平，“你进去的时候，我就在对面。”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感觉到了什么？”

君栖握紧茶碗：“梅花。还有……一声叹气。”

陈墨沉默了很久。溪水从桥下流过，夕阳越来越低，竹林的影子拉得细长。最后老人转过身，朝自己老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那方砚的第八个字，徐衍她祖父不是刻不了。他是在等一个人。”陈墨的声音从暮色里传来，“等了十一年，你来了。”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没入溪边的老宅。君栖站在原地，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她回头看向竹林深处。青瓦屋檐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隐约觉得，那扇木门还开着一条缝，门缝后面，有人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