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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戏台上

短篇集lll

老戏台

一、序章:戏台与村庄

我的故乡有一个老戏台。

戏台在村子的正中央,像一颗心脏。戏台前面是一个广场,广场是泥地,踩得光光的,硬硬的。广场周围有几棵老樟树,树冠连在一起,遮天蔽日。夏天,树荫盖住半个广场,人在树下乘凉,看戏,聊天。冬天,树叶落了,阳光洒下来,照在戏台上,照在台下的人身上,暖洋洋的。

戏台不大,木头搭的,台面离地一人高。台前两根柱子,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不大地方可家可国可天下”,下联是“寻常人物能文能武能鬼神”。对联的字是楷书,写得好,刻得深,漆了金粉,可金粉掉了,字还看得清。戏台后面有一块板壁,板壁上画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有山,有水,有船,有桥。画褪色了,山不绿了,水不蓝了,可还看得出轮廓。

戏台的屋顶是青瓦的,瓦上长着瓦松,瓦松绿绿的,像小树。屋檐翘起来,像鸟的翅膀。屋檐下挂着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像在唱戏。戏台两边有耳房,耳房是化妆间,也是道具间。耳房里堆着戏服、盔头、髯口、刀枪。戏服有红的、绿的、黄的、白的,有蟒袍,有靠衣,有褶子。盔头有王帽、帅盔、纱帽、凤冠。髯口有黑、白、苍三种。刀枪有长枪、短刀、宝剑、双鞭。

我小时候,戏台是村庄的中心。逢年过节,婚丧嫁娶,都要唱戏。开戏前,锣鼓一响,全村人都来了。老人搬着凳子,孩子拿着零食,女人抱着婴儿。广场上挤满了人,坐着的,站着的,爬树的,蹲墙头的。卖糖葫芦的、卖瓜子的、卖豆腐脑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戏一开演,台下就静了。演员在台上唱,观众在台下听。听到悲处,有人抹泪;听到喜处,有人大笑;听到忠臣被害,有人骂奸臣;听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有人拍手。

戏散了,人走了,广场空了。可戏还在。戏在老人的嘴里,在孩子的梦里,在村庄的心里。戏台还在,柱子还在,对联还在,画还在。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像在唱一出没有观众的戏。

后来,戏台拆了。村庄变了。可戏没断。戏在记忆里,在血脉里,在每一次心跳里。这篇作文,我想写老戏台,写戏台上的戏,写戏台下的人,写戏里戏外的故事。写一个村庄的悲欢离合,写一个时代的兴衰起落,写一种文化的生死存亡。

二、祖父的戏班

祖父是戏班的班主。

祖父不是唱戏的,他是打鼓的。打鼓的坐在于戏台右侧,面前放一面大鼓,手里拿两根鼓签。他打鼓,不是乱打,是有板有眼。快板、慢板、流水、散板,他都会。他说:“鼓是戏的魂。鼓一响,戏就活了;鼓一乱,戏就死了。”他打鼓的时候,闭着眼睛,头微微晃,鼓签落在鼓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那声音,有时像雨打芭蕉,有时像万马奔腾,有时像一个人在哭,有时像一群人在笑。

祖父的戏班叫“春和班”。春和班不大,十几个人,行当齐全。有生、旦、净、末、丑,有文场、武场。文场是丝竹,有胡琴、月琴、琵琶、笛子。武场是锣鼓,有大锣、小锣、铙钹、梆子。祖父是班主,也是鼓师,也是导演,也是编剧。他肚子里装着几百出戏,《三国》的、《水浒》的、《西游》的、《封神》的,还有《梁祝》《白蛇传》《孟姜女》。他说:“戏是教人的。教人忠,教人孝,教人仁,教人义。”

春和班在四里八乡都有名。谁家做寿,谁家娶亲,谁家孩子满月,都请春和班。春和班来了,搭台,唱戏,热闹三天。祖父带着戏班走村串巷,有时坐船,有时走路。戏箱是樟木的,又大又沉,装着戏服、道具。祖父说:“戏箱是戏班的命。人在,戏箱在;人亡,戏箱亡。”

我小时候,跟着祖父的戏班跑。祖父打鼓,我坐在他旁边,看他打。他打快板,我跟着晃;他打慢板,我跟着摇。他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我跟着哼。他笑:“你哼得不对,是‘耳听得’,不是‘耳听德’。”我说:“爷爷,我长大了也要唱戏。”他说:“唱戏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你能吃苦吗?”我说:“能。”他说:“能也不一定唱得好。唱戏要天赋。你有天赋吗?”我说:“有。”他笑了:“你有个屁。你连调都找不着。”

祖父最拿手的戏是《空城计》。他打鼓,也演诸葛亮。他演诸葛亮的时候,穿八卦衣,戴纶巾,拿羽扇。他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他唱得慢,慢得像流水。他唱到“散淡的人”的时候,台下就静了。老人闭着眼睛听,孩子睁着眼睛看。他唱完了,台下鼓掌。他鞠一躬,下台。有人喊:“陈班主,再来一个!”他摆手:“不来了,不来了。老了,唱不动了。”

祖父老了,真的唱不动了。他打鼓,手抖;他唱戏,气短。他说:“人老了,戏不能老。戏老了,就死了。”他把戏班交给父亲,说:“你接着唱。”父亲说:“我不唱。我要开工厂。”祖父说:“开工厂赚钱,可钱买不来戏。”父亲说:“戏能当饭吃?”祖父说:“戏不能当饭吃,可戏能当命活。”父亲不说话了。

祖父走的那天,他把鼓签递给我。他说:“拿着。这是你爷爷的鼓签。你爷爷打了一辈子鼓,没打出名堂。可你爷爷打鼓的时候,心里痛快。”我接过鼓签,鼓签是竹子的,磨得光光的,像一块玉。祖父说:“你打一下。”我打了一下,“咚”的一声。祖父笑了:“好。能响。”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祖父走后,春和班散了。戏箱卖了,戏服烧了,鼓破了。只有那副鼓签还在,放在我的书桌上。我有时拿起来,打一下。鼓没了,可声音还在。“咚”的一声,像祖父的心跳。

三、父亲的戏台

父亲没有唱戏。他拆了戏台。

父亲是村里第一个开工厂的人。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父亲办了一个砖厂。砖厂在村西头,占的是打谷场的地。打谷场旁边就是戏台。父亲说:“戏台没用,占地方。拆了,建厂房。”村里人不同意。老人说:“戏台是老祖宗留下的,不能拆。”父亲说:“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多了,都留着,怎么发展?”老人说:“发展不能不要祖宗。”父亲说:“祖宗也不能当饭吃。”

戏台还是拆了。拆的那天,父亲请了推土机。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来,推倒了台前的柱子。柱子倒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像骨头断了。对联碎了,画裂了,瓦掉了,风铃摔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不响了。老人站在旁边,有的哭,有的骂。父亲站在远处,抽着烟,不说话。

戏台拆了,砖厂建起来了。砖厂冒烟,烟是黑的,黄的,灰的。烟飘到村里,呛人。可父亲赚钱了。他买了拖拉机,买了彩电,买了冰箱。他给村里修了路,打了井,装了电。村里人说:“老陈有本事。”父亲笑了:“有本事不如有钱。”有人说:“可戏台没了。”父亲说:“戏台没了,日子好了。”

父亲不唱戏,可他会哼戏。他哼《空城计》,哼《借东风》,哼《四郎探母》。他哼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像看见了什么。我问他:“爸,你想戏台吗?”他说:“想。可想了没用。”我说:“那你为什么拆?”他说:“为了活。”我说:“活着就不能唱戏?”他说:“能唱。可唱戏吃不饱。”我说:“爷爷唱了一辈子戏,也活了一辈子。”父亲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爷爷苦。”我说:“可你爷爷痛快。”父亲愣住了。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然后他笑了:“你小子,像你爷爷。”

砖厂开了十年,污染了十年。河里的水黑了,地里的庄稼黄了,树上的叶子落了。村里人开始骂。骂父亲,骂砖厂,骂烟囱。父亲不骂。他把砖厂关了。关了那天,他把烟囱炸了。烟囱倒的时候,发出“轰”的一声,像戏台上的鼓。父亲站在远处,看着烟囱倒,抽着烟。烟抽完了,他走了。

父亲后来种树。他在砖厂的地上种树,种了杨树、柳树、槐树。树长大了,绿了,成林了。村里人说:“老陈变了。”父亲说:“没变。以前毁,现在种。种比毁好。”他种树的时候,哼戏。哼《空城计》,哼《借东风》。他哼得不准,可哼得高兴。

父亲走的那天,把我叫到床边。他说:“戏台……我拆的……我后悔……”我说:“爸,你别说了。”他说:“你爷爷的鼓签……还在吗?”我说:“在。”他说:“留着……别丢……”我说:“好。”他说:“你唱……唱一段……”我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他笑了:“跑调了。”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四、母亲的戏服

母亲不唱戏,可她做戏服。

母亲是裁缝,也是绣娘。她做戏服,做了几十年。她做的戏服,蟒袍上的龙会飞,靠衣上的甲会亮,褶子上的花会香。她绣的凤冠,凤的眼睛会动;她绣的霞帔,霞的顏色会变。她说:“戏服是戏的脸。脸不好看,戏就不好看。”

母亲做戏服,不用机器,用手。她用手缝,一针一针,缝得密密的。她绣花,用丝线,一根一根,绣得亮亮的。她绣一朵牡丹,要三天;她绣一只凤凰,要七天。她说:“慢工出细活。戏服是给神仙穿的,不能马虎。”

母亲给春和班做了几十年戏服。祖父穿她做的八卦衣,父亲穿她做的靠衣,我穿她做的小龙袍。她说:“你穿小龙袍,像你爷爷。”我说:“我长大了要唱诸葛亮。”她说:“唱诸葛亮要穿八卦衣。八卦衣难做,要绣八卦图。八卦图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一个卦绣错了,就不灵了。”我说:“你绣错过吗?”她说:“绣错过。绣错了,拆了重绣。绣了三天,拆了三天。你爷爷说,不急。戏服要准。”

母亲最拿手的戏服是《贵妃醉酒》的宫装。宫装是杨贵妃穿的,红底,金花,银边。母亲绣了一百只蝴蝶,每一只都不一样。有的飞,有的停,有的回头,有的展翅。她说:“杨贵妃是贵妃,也是女人。女人爱蝴蝶,贵妃也爱。”这件宫装,春和班演了三十场,每一场都有人叫好。后来戏班散了,宫装挂在母亲的衣柜里。母亲说:“留着。万一有人唱呢。”

母亲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她不能再绣花,可她还缝扣子。她说:“扣子是戏服的魂。扣子掉了,戏服就散了。”她缝扣子,缝得歪歪扭扭。可她说:“歪的好。歪的有味道。”她缝的最后一颗扣子,是缝在我的衬衫上。她说:“你穿这件衬衫,像你爷爷。”我说:“爷爷不穿衬衫。”她说:“你爷爷穿八卦衣。八卦衣上也有扣子。扣子都是圆的。圆的好,团团圆圆。”

母亲走的那天,手里还拿着一颗扣子。扣子是铜的,旧了,绿了。她说:“这是你爷爷戏服上的扣子。我拆下来的。留着。”她把扣子放在我手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五、村庄的戏迷

柳树湾的人,都爱看戏。老人爱看,孩子爱看,男人爱看,女人爱看。他们看戏,不只是看热闹,是看门道。他们知道生旦净末丑,知道唱念做打,知道手眼身法步。他们评戏,评得准。谁唱得好,谁唱得不好;谁演得像,谁演得不像;谁的嗓子亮,谁的嗓子哑。他们一清二楚。

李大爷是戏迷。他八十岁了,走不动了,可一听锣鼓响,就来精神。他坐在第一排,闭着眼睛听。他听戏,不用看。他说:“好戏在耳朵里,不在眼睛里。”他听《空城计》,听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就说:“这是诸葛亮。诸葛亮是忠臣。”他听《四郎探母》,听到“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就说:“这是杨四郎。杨四郎是孝子。”他听完了,站起来,鼓掌。他说:“好戏。好戏养人。”

张奶奶是戏迷。她不识字,可她会背戏文。她背《梁祝》,背《白蛇传》,背《孟姜女》。她背到“十八相送”,就哭;背到“断桥相会”,就笑;背到“哭倒长城”,就骂秦始皇。她说:“戏是教人的。教人善,教人真,教人美。”她教孙女唱戏。孙女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她纠正:“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不是‘天上掉下个林美美’。”孙女说:“林美美是谁?”她说:“林美美是你。”

王大叔是戏迷。他是个木匠,会做戏台。他做的戏台,又稳又平。他说:“戏台是给神仙站的。神仙站不稳,戏就演不好。”他做戏台,不用钉子,用榫卯。他说:“钉子会锈,榫卯不会。”他做了一辈子戏台,做了几十个。后来戏台拆了,他不做了。他说:“没戏台,做什么?”他改做棺材。他说:“棺材也是木头做的。人死了,躺进去,像在戏台上睡觉。”

赵婶是戏迷。她卖瓜子,卖了一辈子。她卖瓜子,不称,用手抓。抓一把,多了,抓回来;少了,添上去。她说:“人心是秤。”她卖瓜子,听戏。她听《空城计》,听到诸葛亮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就说:“诸葛亮是神仙。”她听《借东风》,听到诸葛亮唱“习天书学兵法犹如反掌”,就说:“诸葛亮是妖怪。”她听完了,收摊。她说:“戏散了,瓜子也卖完了。正好。”

后来戏台拆了,戏班散了,戏迷老了,死了。可戏没死。戏在李大爷的耳朵里,在张奶奶的嘴里,在王大叔的棺材里,在赵婶的瓜子里。戏在每一个柳树湾人的心里。心不死,戏不死。

六、戏里的故事

老戏台上的戏,我看了很多。有的记得,有的忘了。可有些戏,像刻在骨头里,忘不了。

《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弹琴。司马懿带着大军,来到城下。司马懿看城门大开,诸葛亮在弹琴,心里疑惑。他听琴声,琴声不乱。他想:诸葛亮一生谨慎,从不弄险。今日如此,必有埋伏。他退兵了。诸葛亮笑了。戏演完了,祖父说:“诸葛亮赢了,赢在胆。胆大心细,能赢。”我说:“诸葛亮不怕吗?”祖父说:“怕。怕也要装不怕。装得像,就赢了。”

《霸王别姬》。项羽被围垓下,四面楚歌。虞姬为项羽舞剑,舞完了,自刎。项羽突围,到了乌江。乌江亭长劝他过江,他说:“无颜见江东父老。”他自刎了。戏演完了,祖父说:“项羽输了,输在傲。傲能赢一时,赢不了一世。”我说:“项羽是英雄吗?”祖父说:“是英雄。可英雄也会输。”我说:“那为什么还唱他?”祖父说:“因为他敢输。敢输的人,比敢赢的人少。”

《四郎探母》。杨四郎被擒,招了驸马。十五年后,他听说母亲佘太君来了,想去看。公主帮他盗令箭,他出了关,见了母亲。母子相见,哭。天亮了,他要回去。母亲说:“别回去了。”他说:“我得回去。我有妻有子。”他回去了。戏演完了,祖父说:“杨四郎难。难在忠孝不能两全。忠是国,孝是家。国和家,选哪个?”我说:“选国。”祖父说:“选国,家就没了。”我说:“选家。”祖父说:“选家,国就没了。”我说:“那怎么办?”祖父说:“凉拌。有些事,没法两全。没法两全的时候,就选良心。”

《白蛇传》。白素贞是蛇精,爱上了许仙。她水漫金山,被法海压在雷峰塔下。许仙出家,儿子许仕林长大后,救出母亲。戏演完了,祖父说:“白素贞是妖,可她是好妖。法海是人,可他是坏人。妖和人,不在身份,在心。”我说:“那我是人还是妖?”祖父笑了:“你是人。可你得学白素贞。学她的情,学她的义。”

《梁祝》。梁山伯和祝英台同窗三年,祝英台女扮男装,梁山伯不知道。祝英台回家,梁山伯送她。祝英台说:“我家有个小九妹,长得和我一样。”梁山伯去了,才知道小九妹就是祝英台。可祝英台已许配马家。梁山伯死了。祝英台出嫁那天,路过梁山伯的坟,坟开了。祝英台跳进去,两只蝴蝶飞出来。戏演完了,祖父说:“梁山伯傻。三年,看不出祝英台是女的。”我说:“他专心读书。”祖父说:“专心读书好,可也得看人。不看人,书读得再多,也是瞎子。”

这些戏,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小时候看热闹,长大了看门道。后来看人生。戏还是那出戏,可看戏的人变了。变了的人看戏,戏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