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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戏台下

短篇集lll

七、戏外的故事

戏台上的戏,是编的。戏台下的戏,是真的。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小芳长得好看,唱得好听。她唱《梁祝》,唱得人哭;她唱《白蛇传》,唱得人笑。她是春和班的台柱子,祖父说:“小芳是块料。可惜是女的。女的唱戏,苦。”小芳不管。她唱。她唱了十年,唱成了名。四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柳树湾有个小芳。

小芳爱上了一个人,是戏班的琴师,叫小林。小林拉胡琴,拉得好。他拉《梁祝》,拉得蝴蝶飞;他拉《白蛇传》,拉得水漫金山。小芳唱,小林拉。两个人,一个唱,一个拉。唱到“十八相送”,小芳看小林;拉到“断桥相会”,小林看小芳。他们好了。可小芳的爹不同意。他说:“唱戏的,没出息。”小芳说:“唱戏的有情。”她爹说:“情能当饭吃?”小芳说:“能。”她爹说:“不能。”小芳和小林跑了。

他们跑到了县城,在剧院唱。唱了三年,唱出了名。后来剧院改革,他们下岗了。小芳去饭店洗碗,小林去街头拉琴。他们不唱戏了。可他们还在一起。有人问小芳:“后悔吗?”她说:“不后悔。我唱过戏,爱过人。够了。”

村里有个男孩,叫小石头。小石头爱看戏,不爱读书。他看《三国》,学诸葛亮。他看《水浒》,学武松。他看《西游》,学孙悟空。他看完了,学。他学诸葛亮,拿把扇子,摇。他学武松,拿根棍子,打。他学孙悟空,翻跟头,摔了。他爹打他:“不读书,学戏子!”他说:“戏子也是人。”他爹说:“戏子是人下人。”他说:“人下人也是人。”

小石头后来去当了兵。在部队,他唱戏。他唱《空城计》,唱《借东风》,唱《四郎探母》。战友们鼓掌,说:“好!”他笑了。他说:“我唱戏,不白唱。”他退伍后,回了村。他在村里唱戏。没人听,他也唱。他说:“唱给自己听。”后来他死了。死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村里有个老人,叫陈爷。陈爷是祖父的师弟,也是打鼓的。陈爷打鼓,打得好。他打《空城计》,打得人静;他打《霸王别姬》,打得人哭。他打了一辈子鼓,打不动了,还打。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放一面小鼓,手里拿两根鼓签。他打,打得很轻。他说:“鼓轻了,心重了。”他打完了,说:“老陈,你听见了吗?”老陈是祖父。祖父死了,可陈爷觉得他还在。陈爷说:“老陈在。他在鼓里。鼓一响,他就来。”

八、戏台的变迁

戏台拆了以后,村里建了电影院。电影院放电影,不放戏。电影好看,有打有杀,有哭有笑。可老人说:“电影是假的。戏是真的。”年轻人说:“电影是真的。戏是假的。”老人说:“电影里的人,死了就死了。戏里的人,死了还能活。活在心里。”

电影院后来也拆了。建了歌舞厅。歌舞厅里唱流行歌,跳迪斯科。年轻人去了,老人不去。老人说:“那是啥?那是疯。”年轻人说:“那是乐。”老人说:“乐完了,啥也没了。戏乐完了,还能想。”

歌舞厅后来也关了。建了超市。超市里卖东西,不唱戏。人们去超市,买了东西就走。不停留,不聊天,不看人。老人说:“超市好,东西多。可超市冷。戏台热。”

戏台没了,可戏还在。在老人的嘴里,在孩子的梦里,在我的心里。我有时想,戏台为什么拆?因为时代变了。时代变了,戏台就得变。可变了以后,我们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得到了钱,失去了魂。得到了快,失去了慢。得到了新,失去了旧。

可旧的不一定坏。旧的有旧的好。旧的好,是好在慢,好在深,好在有情。戏台就是旧的。旧戏台,旧戏,旧人。旧人走了,旧戏还在。旧戏还在,旧台就在。台在心里,不在村里。

九、我的戏缘

我小时候,在戏台上跑过龙套。祖父演《空城计》,我演琴童。我穿蓝布衫,戴小帽,站在诸葛亮旁边,拿一把扇子。诸葛亮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我扇扇子。扇子扇得快了,祖父瞪我。我扇慢了,祖父还瞪我。演完了,祖父说:“你扇扇子,不能快,不能慢。要跟唱的一样。唱快,你扇快;唱慢,你扇慢。这叫合。”我说:“知道了。”他说:“知道个屁。你扇得像赶苍蝇。”

我后来学唱戏。祖父教我唱《空城计》。我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祖父说:“你唱得像念经。”我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祖父说:“你唱得像杀猪。”我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祖父说:“行了。你不是唱戏的料。”我说:“那我是啥料?”他说:“你是看戏的料。看戏也好。会看戏,就会看人。”

我后来离开了村庄,去了城里。城里没有戏台,有剧院。剧院里演话剧,演歌剧,演舞剧,不演戏曲。偶尔演一场京剧,票贵,我看不起。我在电视上看戏。电视里的戏,好看,可没味。没锣鼓,没叫好,没瓜子,没茶。戏在电视里,像鱼在玻璃缸里。活着,可不在河里。

我后来写小说。我写戏台,写戏班,写戏迷,写戏里的故事,写戏外的故事。我写祖父,写父亲,写母亲,写小芳,写小林,写小石头,写陈爷。我写他们唱戏,看戏,爱戏,恨戏。我写他们活着,死了,又活了。活在戏里,活在记忆里,活在文字里。

有人问我:“你为什么写戏?”我说:“因为戏好。”他说:“戏有什么好?”我说:“戏教人做人。”他说:“做人不用教。”我说:“不用教,可教了更好。”他说:“教了也不一定好。”我说:“不一定好,可总比不教好。”他笑了:“你像你爷爷。”我说:“我像我爷爷?”他说:“像。你爷爷也说,戏教人做人。”

十、最后的戏

祖父走的那天,春和班唱了最后一场戏。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很冷,下着雪。春和班在戏台上唱《空城计》。祖父打鼓,父亲演诸葛亮,母亲做戏服,小芳唱虞姬,小林拉胡琴。台下坐满了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们穿着棉袄,戴着棉帽,哈着白气。雪落在戏台上,落在锣鼓上,落在人的肩上。没人走。没人说话。都在看。

祖父打鼓,打得很慢。他打一下,停一下。他打“咚——”,停;打“咚——”,停。他打完了,站起来,说:“老了,打不动了。”他鞠一躬,下台。台下鼓掌。有人喊:“陈班主,再来一个!”他摆手:“不来了。这是最后一场。”

戏散了。人走了。雪还在下。祖父坐在戏台上,看着雪。我坐在他旁边。他说:“戏台要拆了。”我说:“为什么?”他说:“时代变了。”我说:“时代变了,戏就不唱了?”他说:“唱。可不在这唱了。”我说:“在哪唱?”他说:“在心里唱。”我说:“心里怎么唱?”他说:“你闭上眼,就听见了。”

我闭上眼。我听见锣鼓,听见胡琴,听见唱腔。我听见祖父打鼓,“咚——咚——咚”。我听见父亲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我听见母亲绣花,针穿过布,“嗤——嗤——嗤”。我听见小芳唱:“劝君王饮酒听虞歌……”我听见小林拉胡琴,“咿——咿——咿”。我听见台下叫好,“好——好——好”。我睁开眼。雪还在下。祖父还在。戏台还在。

第二天,戏台拆了。推土机来了,推倒了柱子。柱子倒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对联碎了,画裂了,瓦掉了,风铃摔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不响了。

祖父站在旁边,看着。他没哭。他说:“拆吧。拆了,就记住了。”我说:“记住啥?”他说:“记住戏。戏在,台就在。台在心里,不在村里。”他说完了,走了。他走得很慢,像在唱一出慢板。

十一、戏台重生

戏台拆了十年后,村里要建文化礼堂。村长找到我,说:“你爷爷是班主,你爹拆了戏台,你写小说。你能不能写个戏,在文化礼堂演?”我说:“写啥?”他说:“写你爷爷。写春和班。写老戏台。”我说:“好。”

我写了。写了三个月。写了祖父打鼓,父亲拆台,母亲绣戏服,小芳唱戏,小林拉琴,小石头学戏,陈爷打鼓。写了戏里的《空城计》《霸王别姬》《四郎探母》《白蛇传》《梁祝》。写了戏外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写了一个村庄的兴衰,一个时代的变迁,一种文化的生死。

戏写好了,排了一个月。演员是村里的年轻人,没唱过戏。我教他们。我教他们唱,教他们念,教他们做,教他们打。他们学得慢,可学得认真。有一个男孩,演诸葛亮。他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跑调了。我说:“重来。”他重来。还跑调。我说:“再重来。”他再重来。他唱了十遍,终于不跑调了。他说:“我爷爷爱听戏。我唱给他听。”我说:“你爷爷在哪?”他说:“死了。”我说:“那他听得见。”他说:“真的?”我说:“真的。戏一响,人就来了。”

演出那天,文化礼堂坐满了人。老人来了,孩子来了,男人来了,女人来了。有人坐着轮椅,有人拄着拐杖。台上锣鼓一响,台下静了。诸葛亮出来了,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台下有人叫好。虞姬出来了,唱:“劝君王饮酒听虞歌……”台下有人抹泪。杨四郎出来了,唱:“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台下有人叹气。

演完了,谢幕。演员站成一排,鞠躬。台下鼓掌。有人喊:“再来一个!”演员笑了。我站在后台,看着。我想起祖父。祖父说:“戏教人做人。”我想起父亲。父亲说:“戏能当命活。”我想起母亲。母亲说:“扣子是戏服的魂。”我想起小芳。小芳说:“我唱过戏,爱过人。够了。”我想起小石头。小石头说:“戏子也是人。”我想起陈爷。陈爷说:“鼓一响,老陈就来。”

戏散了。人走了。礼堂空了。可戏还在。戏在老人的嘴里,在孩子的梦里,在我的心里。戏台拆了,可戏台又建起来了。建在文化礼堂里,建在人的心里。心不死,戏不死。戏不死,台不死。

十二、尾声:写给戏台的信

亲爱的老戏台:

你好。

我是陈班主的孙子。你拆的那年,我十六岁。我看着推土机推倒你,听着柱子“咔嚓”一声断。我哭了。我爷爷没哭。他说:“拆吧。拆了,就记住了。”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你不在的这些年,我常常梦见你。梦见你的青瓦,你的柱子,你的对联,你的画。梦见你的风铃,叮叮当当。梦见你在唱戏,锣鼓喧天。梦见台下坐满了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梦见我爷爷在打鼓,我父亲在唱诸葛亮,我母亲在绣戏服,小芳在唱虞姬,小林在拉胡琴。梦见我坐在第一排,看戏。看完了,鼓掌。手拍红了,也不停。

你拆了以后,村里变了。电影院建了,又拆了。歌舞厅建了,又关了。超市建了,还在。可戏没了。戏没了,魂就没了。魂没了,人就空了。空了的人,像空了的台。台空了,还能建;人空了,就没了。

可你没空。你在我心里。你在每一个柳树湾人的心里。你在《空城计》里,在《霸王别姬》里,在《四郎探母》里,在《白蛇传》里,在《梁祝》里。你在锣鼓里,在胡琴里,在唱腔里,在叫好里。你在祖父的鼓签里,在父亲的烟里,在母亲的扣子里,在小芳的泪里,在小石头的哼里,在陈爷的梦里。

你没拆。你只是换了个地方。你换到了文化礼堂,换到了电视,换到了书里,换到了心里。你换了衣服,可你没换魂。魂还是那个魂。教人忠,教人孝,教人仁,教人义。教人做人。

老戏台,我想告诉你,我写了一篇作文。写你,写戏,写人。写一个村庄的悲欢,一个时代的兴衰,一种文化的生死。我写得不好,可都是真话。你说过:“真话最好。”我就写真话。

老戏台,我想告诉你,我爷爷走了,我父亲走了,我母亲走了。小芳走了,小林走了,小石头走了,陈爷走了。可他们没走。他们在戏里,在记忆里,在我心里。他们在“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里,在“劝君王饮酒听虞歌”里,在“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里。他们唱,我就听见。我听见,他们就在。

老戏台,我想告诉你,文化礼堂建好了。戏又唱了。诸葛亮又出来了,虞姬又出来了,杨四郎又出来了。台下又坐满了人。老人笑,孩子笑,男人笑,女人笑。他们笑的时候,像你还在。像戏还在。像魂还在。

老戏台,你听见了吗?

此致

敬礼

一个柳树湾的孩子

某年某月某日2

段评

老师,这篇真的太好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