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村庄的集市
柳树湾的集市,在村西头的打谷场上。每五天一次,逢三逢八。到了那天,四里八乡的人都来。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鞋的、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小鸡小鸭的。人挤人,声压声,热闹得像一锅开水。
外婆赶集,天不亮就起来。她挑一担菜,菜上盖着湿布,绿油油的。她走三里路,到集市上,占一个好位置。她把菜摆开,菠菜、韭菜、小白菜、水萝卜。她喊:“卖菜啦——新鲜菜——早上刚拔的——”声音又亮又长。有人来买,她称菜,收钱,找零。她算账快,不用笔,不用算盘。她说:“心里有数。”
我跟着外婆赶集,她给我买一根糖葫芦。糖葫芦红红的,亮亮的,咬一口,又酸又甜。她给我买一个泥人,泥人是孙悟空,举着金箍棒。她给我买一碗豆腐脑,豆腐脑白白的,嫩嫩的,浇上卤子,撒上香菜。我吃,她看着,笑。
集市上有个说书的,姓赵,是个瞎子。他坐在石头上,弹着弦子,说《三国》。他说:“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围了一圈人,听得入神。外婆说:“赵瞎子说得比唱得好。”我说:“他看不见,怎么知道?”外婆说:“他用心看。”赵瞎子说完了,有人给钱,有人给馍。外婆给了一毛钱,说:“说得真好。”赵瞎子说:“谢谢大姐。”外婆说:“别谢,你说了半天,该谢你。”
集市上还有个剃头摊,剃头匠姓孙,一把剃刀,一块磨刀布。他剃头,不洗,不吹,干剃。他说:“剃头是手艺,不是生意。”有人来剃,他问:“剃啥样?”来人说:“剃光。”他就剃光。来人说:“留平头。”他就留平头。他剃完了,用热毛巾一捂,一拍,说:“好了。”来人摸摸头,说:“好。”给两毛钱,走了。
后来集市没了。超市开了,快递到了,人们不用赶集了。打谷场空了,说书的死了,剃头的走了。我回去时,站在打谷场上,看见地上还有糖葫芦的竹签,泥人的碎片。风一吹,竹签滚了,碎片飞了。我想,集市没了,可热闹还在。热闹在人心里,在记忆里,在梦里。
八、村庄的婚礼
柳树湾的婚礼,是全村的事。谁家娶媳妇,谁家嫁闺女,全村人都来。搭喜棚,贴喜字,放鞭炮,摆酒席。新郎穿新衣,新娘穿红衣。新郎骑马,新娘坐轿。唢呐吹起来,锣鼓敲起来,孩子们跑来跑去。
我参加过一场婚礼,是舅舅家表哥的。表哥娶的是邻村的姑娘,叫小芳。小芳长得好看,眼睛大,辫子长。她穿红棉袄,红裤子,红鞋子。她头上戴一朵红花,脸上擦着胭脂。她坐在轿子里,哭。外婆说:“哭嫁,哭嫁,不哭不热闹。”我说:“她为什么哭?”外婆说:“舍不得爹娘。”我说:“那为什么要嫁?”外婆说:“长大了,就要嫁。嫁了,就有新家。”
婚礼上,最忙的是外婆。她张罗酒席,迎客,送客,收礼,记账。她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笑着。她说:“娶媳妇是大事,累也高兴。”酒席上,有红烧肉,有糖醋鱼,有四喜丸子,有八宝饭。大人喝酒,孩子吃菜。有人喝醉了,说胡话。有人哭了,想闺女。有人笑了,说笑话。
闹洞房的时候,孩子们挤在门口,看新郎新娘。有人喊:“亲一个!”新郎害羞,不亲。有人喊:“唱一个!”新娘唱歌,唱《东方红》。大家拍手,笑。外婆站在门外,说:“别闹了,让他们歇歇。”孩子们散了,外婆进去了。她给新娘一碗红糖水,说:“喝了,暖暖心。”新娘喝了,说:“谢谢妈。”外婆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后来表哥和小芳去了城里打工,在城里买了房,很少回来。外婆说:“人走了,村就空了。”我说:“他们会回来的。”外婆说:“回来?回来干啥?地没了,河干了,学校没了。回来,没活干。”我说:“那就不回来。”外婆说:“不回来,根就断了。”我说:“根在心里。”外婆说:“在心里,看不见,摸不着。根要在地里,才能长。”
九、村庄的葬礼
柳树湾的葬礼,也是全村的事。谁家老人走了,全村人都来。搭灵棚,挂白布,放哀乐,烧纸钱。孝子贤孙穿白孝,戴白帽。亲戚朋友来吊唁,上香,磕头,哭。唢呐吹起来,悲悲切切。
外婆走的时候,我赶回去了。灵棚搭在院子里,外婆躺在堂屋,盖着白布。我跪在灵前,烧纸。纸灰飞起来,像黑蝴蝶。母亲哭,舅舅哭,我也哭。村里的人来了,上香,说:“老太太走了,可惜。”有人说:“老太太是好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有人说:“老太太命苦,年轻守寡,一个人拉扯俩孩子。”有人说:“命苦,可心不苦。她总是笑。”
出殡那天,天阴着,没下雨。棺材抬起来,八个人抬,走得很慢。前面是唢呐,后面是孝子。走过柳河,走过石桥,走过老槐树。外婆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和外公的坟挨着。坟挖好了,棺材放下去,土填上去。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我说:“外婆,你走了,柳树湾就真的没了。”
后来我梦见外婆。她坐在槐树下,摇着蒲扇,唱:“柳树湾,柳树湾,柳河弯弯绕村前……”我醒了,眼角有泪。我想,外婆没走。她还在歌里,在梦里,在柳树湾的风里。
十、外婆的离去
外婆走的那天,我在城里。母亲打电话,说:“你外婆不行了,回来吧。”我请了假,买了最早的火车票。火车很慢,走了十几个小时。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村庄、河流。我想起外婆,想起她的灶台、菜园、歌谣、药草、纺车。我想起她说的“云往东,一场空”。我想起她说的“河没了,魂就散了”。我想起她说的“来了就好”。
我到了柳树湾,外婆已经走了。母亲说,外婆走的时候,很安静。她坐在槐树下,摇着蒲扇,说:“困了。”然后闭上了眼睛。母亲说,外婆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柳河……水……别断……”
外婆走了,柳树湾也走了。柳河干了,柳树砍了,土坯房拆了,槐树倒了。村庄变成了空地,空地上长了草。我站在空地上,找不到外婆的家。我问村里人:“陈老太太的家在哪儿?”他们说:“拆了。都拆了。这里是开发区,要建工厂。”我说:“那陈老太太呢?”他们说:“走了。死了。你不知道?”我说:“我知道。可我想看看。”他们说:“看啥?啥都没了。”
我站在空地上,闭上眼睛。我看见外婆的院子,三间土坯房,一棵老槐树。外婆坐在树下,摇着蒲扇,唱:“柳树湾,柳树湾……”我走过去,喊:“外婆!”她抬起头,笑着说:“来了?饿不饿?锅里有个红薯。”我掀开锅盖,红薯还热着。我咬一口,甜到心里。
十一、村庄的变迁
柳树湾变成了开发区。工厂建起来了,烟囱冒烟了,机器响了。路修了,宽宽的,平平的。路灯亮了,夜里也不黑。超市开了,东西多,便宜。快递到了,网购方便。年轻人回来了,在工厂上班。老人住进了楼房,有暖气,有电梯。他们说:“好是好,可没地种了。”他们说:“好是好,可没河了。”他们说:“好是好,可没魂了。”
我回去时,住在新楼房。从窗户看出去,是工厂,是烟囱,是路。看不见柳河,看不见柳树,看不见槐树。我问母亲:“柳河呢?”母亲说:“填了。修路了。”我问:“柳树呢?”母亲说:“砍了。卖钱了。”我问:“槐树呢?”母亲说:“倒了。烧火了。”我问:“外婆的菜园呢?”母亲说:“建厂了。”我问:“外婆的灶台呢?”母亲说:“拆了。砖垒了墙。”
我站在窗前,看着工厂的烟。烟是白的,灰的,黑的。我想起外婆的灶台,烧的是麦秸、玉米秆、树枝、树叶。火苗是红的,黄的,蓝的。烟是青的,淡的,香的。我想起外婆说:“火要空心,人要实心。”我想起外婆说:“灶台是家的心。灶台热,家就热;灶台冷,家就冷。”现在灶台冷了,家也冷了。
可我知道,外婆没走。她在我的记忆里,在母亲的记忆里,在柳树湾人的记忆里。记忆是另一条河,另一棵树,另一座村庄。记忆在,外婆就在。记忆在,柳树湾就在。
十二、我的归来
我后来常常回柳树湾。可柳树湾不是柳树湾了。它是开发区,是工厂,是楼房。我走在路上,找不到外婆的家。我问自己:我回来干什么?我找什么?我找外婆的灶台?找外婆的菜园?找外婆的歌谣?找外婆的河?找不到了。
可我还是回来。我站在空地上,闭上眼睛。我看见外婆的院子,看见外婆的槐树,看见外婆的灶台。外婆坐在灶前,拉风箱,“呼——呼——”地响。她唱:“小老鼠,上灯台……”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她回头,笑着说:“来了?饿不饿?”我说:“饿了。”她说:“锅里有个红薯。”我掀开锅盖,红薯还热着。我咬一口,甜到心里。
我睁开眼睛,红薯没了。外婆没了。院子没了。可甜还在。甜在心里,在记忆里,在梦里。我想,这就是故乡。故乡不是地方,故乡是人。人在,故乡在;人走了,故乡就成了记忆。可记忆也是故乡。记忆是另一种故乡,它不在地图上,它在心里。
十三、尾声:写给外婆的信
亲爱的外婆:
你好。
我是你的外孙。你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我坐在火车上,火车很慢。我看着窗外,想你快不行了。我想起你坐在槐树下,摇着蒲扇,唱:“柳树湾,柳树湾……”我想起你说:“云往东,一场空。”我想起你说:“河没了,魂就散了。”我想起你说:“来了就好。”
我到了,你走了。母亲说,你走得很安静。你坐在槐树下,说:“困了。”然后闭上了眼睛。你最后说:“柳河……水……别断……”可柳河还是断了。柳树湾还是没了。你的院子拆了,你的灶台拆了,你的菜园建了厂。你的歌谣,我记了一些,忘了一些。你的药草,我认了一些,忘了一些。你的手,你的眼,你的心,我记得。可我记得不全。
外婆,我想告诉你,我有了孩子。他叫小柳。我给他唱你唱过的歌:“小老鼠,上灯台……”我给他讲你讲过的故事:“牛郎织女,嫦娥奔月……”我给他认你认过的菜:“这是韭菜,这是麦苗……”我给他指天上的云:“云往东,一场空;云往西,披蓑衣……”他听不懂,可他笑。他笑的时候,像你。
外婆,我想告诉你,柳树湾变了。可我没忘。我在城里,看见柳树,就想起你。看见河,就想起你。看见老人,就想起你。看见小孩,就想起你。你不在,可你处处都在。你在风里,在云里,在雨里,在阳光里。你在我的心里。
外婆,我想告诉你,我写了一篇作文。写你,写柳树湾,写柳河,写灶台,写菜园,写歌谣,写药草,写纺车。写你的手,你的眼,你的心。写一个不识字的女人,如何用一辈子,教给我最多的事。我写得不好,可都是真话。你说过:“真话最好。”我就写真话。
外婆,我想告诉你,我想你。我想你的红薯,想你的烙馍,想你的蒲扇,想你的笑。我想你坐在槐树下,说:“来了?”我说:“来了。”你说:“来了就好。”可我没去。我没去,你就走了。你走了,我才来。你走了,我才知道,来了就好。
外婆,我来了。你听见了吗?
此致
敬礼
你的外孙
某年某月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