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满于这个世道

这番道理冠冕堂皇，堵得人几乎无从辩驳。

是啊，家国大义四个字，压在头顶，沉甸甸的。可大义不该单单压在一个十几岁、从来没有享过半分皇家恩宠的小姑娘身上。

一旁的小女孩听见我们二人你来我往的对话，似是隐约察觉出，眼前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好事。她悄悄往我的身后挪了小半步，半边身子躲到我的衣袖侧边，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父皇，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依旧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父皇的目光扫过她躲闪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朕并非亏待于她。”他缓缓说道，“册封圣旨一下，公主府、俸禄、仪仗，样样俱全。到了漠北，她便是可汗的正妻，一国之后，尊荣加身，哪里算得委屈？”

尊荣加身。

四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口中说出来，可前世的史书之中，这样光鲜的名头，葬送过无数姑娘的一生。

我深吸一口气，不肯就此退让：“父皇，尊荣与否，要看人心。漠北与中原风俗天差地别，言语不通，水土难服。她自小孤苦，身边连一个贴心侍奉的旧人都没有，真到了塞外，倘若受了委屈，千里关山，叫她向何人哭诉？”

父皇的脸色终于冷了几分，不再维持方才那副慈父的模样。

“灵姝，事已至此，不必再多言。”

冰冷的几句话重重砸在大殿之内，周遭的空气瞬间沉得像一块浸了冰水的铅块。

我的袖口被身后的小姑娘攥得紧紧的，那小小的力道带着惶恐，把织锦布料揉出一道道扭曲的褶皱。她依旧听不懂朝堂上的这些周旋，只能够本能地感知到，这间屋子里面的气氛，已经变得无比吓人。

父皇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一副天下大局尽在胸中的模样。

“灵姝，朕明白你的恻隐之心。”他的声音不高，道理却说得冠冕堂皇，“可身为帝王，万事当以苍生社稷为先。漠北虎视边关，战火一旦燃起，无数黎民便要家破人亡。以一桩婚事，换边境数年太平，这是代价最小的法子。”

这番大义，听上去无比堂皇。

可站在一旁的我，心底却翻涌起一股难以压制的愤懑。

前世史书一卷又一卷，写满了一模一样的故事。一旦两国对峙，但凡想要息事宁人，最先被推出来的，永远都是女子。

国与国之间的恩怨，沙场之上本该由男儿刀剑去分出胜负。打不过，便要把女子送出去，用她们的一生幸福，去填平朝堂的怯懦。皇子可以安居京城，锦衣玉食，执掌权柄，不必拿自身的婚事去换取和平；可公主，无论是否享过一日皇室尊荣，到了需要牺牲的时候，第一个就要被推出来，远嫁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

眼前这个小姑娘，在死寂的西废院里被遗弃了十余年。大雍皇室的荣华、体面、恩宠，半分都不曾落到她的身上。如今朝廷需要一枚和亲的棋子了，才想起把她的名字补进玉牒，施舍给她一个公主的名号，再把她远远送走，用她的一生，去换朝堂的心安理得。

凭什么。

凭什么世间女子的命运，生来就要攥在父兄、夫家的手掌心里。富贵人家的女儿，婚事用来拉拢同僚；皇家的女儿，婚事用来维系邦交。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姑娘自己愿不愿意，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所有人都默认，女子生来，便是用来牺牲、用来交易的物件。

一股热意冲上我的胸口，方才打算委婉周旋的心思，尽数散去。

我抬起头，不再垂眸避让，目光直直地对上御座之上父皇的双眼，声音清晰而稳定，在空旷的殿中层层回荡。

“父皇，何谓代价最小？这份代价，不过是全部压在了一个弱女子的身上。”

父皇眉头骤然一蹙，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灵姝，你此话何意？”

“若是畏惧漠北的兵锋，大雍有数十万将士，有诸位皇子。”我的心口微微起伏，字字句句，皆是心底真实的想法，“若是邦交需要血脉作为信物，那为何送往漠北的，永远都要是公主？为什么不能是一位皇子前去和亲，留在漠北为质，维系两国的安稳？难道皇子的血脉，便比不上公主珍贵吗？”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瞬间死一般寂静。

父皇脸上那一份从容温和，一下子荡然无存，眼眸之中猛地迸发出凛凛威严，一掌重重拍在案上，砚台之中的墨汁猛地晃荡出来，沿着紫檀桌面缓缓流淌。

“放肆！”

一声呵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躲在我身后的小女孩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把脸埋在了我的后背，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喘。

父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了过来：“男女有别，家国分工自古便是如此。皇子乃是国之储基，将来要坐镇朝堂，守护万里河山，岂能远走异域，羁留北地。女子生来便该以联姻维系人伦邦交，这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由得你在这里妄言置喙？”

“亘古不变的道理，未必便是应当如此的道理。”我没有被这股威压逼得后退半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因千百年来人人都这么做，便要一代又一代的女子，被动接受旁人给自己安排好的命运？她在西废院中苦熬十余载，没有吃过皇家一口珍馐，没有穿过皇家一寸锦缎，不曾受过一日公主的尊荣。如今危难临头，便要把她推出去，拿她的一生去堵边境的安稳。父皇，这对她，何其不公。”

父皇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冷得如同寒冬坚冰。

“灵姝，你今天是被什么迷了心智？这些离经叛道的念头，究竟是谁教给你的？

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已经冻得结了冰。

方才那层温文的帝王伪装，此刻在父皇的脸上彻底撕碎。再也不见半分体恤骨肉的慈父模样，只剩下掌权者独有的冷酷与专断。他的眉眼沉沉往下压，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怒意，周身凛冽的威压滚滚袭来，殿内烛火都被这股气势吹得一阵摇曳，明明晃晃的火光，在地面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好，很好。”父皇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看来平日里朕对你太过宽纵，才叫你生出这般离经叛道的歪理。家国大事，轮得到你来置喙男女分工？”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一般刮过我的脸庞。

“你既然这般同情她，觉得和亲苦寒难熬，那倒也简单。大雍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公主。倘若你执意要护着她，那便由你，代替她远赴漠北，嫁给漠北可汗。你身为嫡公主，身份远比她尊贵，这份邦交的分量，只会更重。”

这句话如同一块寒冰，猛地砸落在大殿之中。

我浑身一怔，万万没有料到，父皇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站在我身后的小姑娘，原本一直怯生生埋着头，听见这一句，猛地抬起头来。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惊慌，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这么久相处下来，在这座冷冰冰的皇宫里面，灵姝姐姐是唯一一个待她温和、真心护着她的人。

虽然她依旧不完全明白漠北究竟代表着什么，可她能够清清楚楚听懂一件事——若是自己不应下这件事，眼前这个善待自己的姐姐，就要被送去那个遥远又可怕的地方。

西废院十余载，见惯了冷眼、呵斥与欺辱，从来没有人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唯有灵姝，会心疼她的饥寒，会站在大殿之上，冒着触怒天子的风险，为她据理力争。

小姑娘的嘴唇不停地哆嗦，眼眶一下子红透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面打转。她往前踉跄一步，从我的身后走了出来，小小的身躯挡在了我的身前。

她深深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脊背绷得笔直，抬起那张尚显稚嫩的小脸，看向御座之上的帝王，声音细细的，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却异常坚定。

“父皇……不必为难姐姐。

“我……我愿意前去漠北和亲。”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震，连忙低头想要拉住她：“不要！”

可是已经晚了。

父皇望着跪在下方的小小少女，眼底那一丝暴怒稍稍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漠然，仿佛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根本不在意这个女儿心中究竟愿不愿意，只要得到一句应允，便已经足够了。

“既如此，此事就此定案。三日后，册封圣旨便会下达。这段时日，留在宫中，教习你宫廷礼仪与塞外常识。”他不愿再多听我们半句争辩，衣袖重重一摆，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灵姝，带她退下。”

那一道逐客的旨意，直接把我嘴边所有想要辩解的话语硬生生堵回了喉咙里。

我看着跪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的小姑娘，心口又酸又痛，万般情绪堵在胸口，却在帝王盛怒之下，再也没有半分开口的余地。只得咬着牙，伸手将小姑娘从冰冷的地砖上搀扶起来，一同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隔绝在门内。

接下来的几日，皇贵妃把御书房发生的经过听得一清二楚。

她是真心待我，将我视作亲生女儿一般疼惜。一想到父皇那句可以令我前去漠北和亲的狠话，皇贵妃夜里辗转难安。她太了解我的性子，知道我心底愤愤不平，极有可能一时冲动，不顾一切跑去请旨，主动替下那个孤女。

漠北是什么地方？万里黄沙，寒风凛冽，风俗迥异。一个中原女子嫁到那里，便是坠入无边苦海，一辈子再也回不到故土。皇贵妃绝不愿意看见我落到那样凄惨的下场。

她没有别的办法，既不能公然违抗圣意，也无法直接改变和亲的定局。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想出一个下策——只要这三日之内，我不能够出宫、不能够面君，便再也没有机会去请旨替嫁。

入夜之后，一碗安神甜羹送到了我的寝殿，对外只说是贵妃挂念我连日劳心，特意亲手命人炖煮，让我好好安歇，放宽心绪。

我心中没有设防，将甜羹饮了下去。

药劲悄无声息地发作，浓重的睡意如同潮水席卷而来，脑袋一阵阵昏沉，四肢绵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意识渐渐模糊，沉沉坠入昏睡之中。这迷药药性缓和却绵长，只是用来困住我的行动，并不会伤及身体。整整两日两夜，我深陷睡梦，困在寝殿之中，房门由贵妃的心腹宫人守着，任谁也不能进来将我唤醒，外面发生的种种事情，我一概无从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