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

脑子里乱糟糟的，千头万绪搅成一团。

就在这片沉寂当中，廊下传来了靴底踩过青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越来越近。

布帘被外面的人轻轻挑开一道缝隙，一名御前内侍躬身站在门槛之外。

这人常年在御前伺候，陛下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早已经揣摩得明明白白。脸上依旧是一副恭恭顺顺的模样，垂着眼，不让旁人看见眼底的神色，朗声把口谕传了进来：

“陛下口谕，请元后嫡公主灵姝，随咱家即刻去往御书房，一并带上殿内小主子，一同觐见。”

听见这道口谕，我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件事搁置了这么多日，父皇一直置之不理，今日竟忽然主动要召见我们两个。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那一点埋在心底的期盼，一下子被勾了起来。莫非，父皇当真愿意重新考量这件事？

身旁的几位郡主彼此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来。

永安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可转念之间，又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御前口谕已经下达，外人再多插嘴，只会把局面弄得更糟。

宁嘉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掩住眸子里的思绪，指尖无意识地捻过袖口上的绣线，一言不发。

身后的那只手，抓着我衣袖，猛地攥得更紧了。

跟着内侍一路往御书房走，秋风穿过长长的宫廊，卷起道旁枯黄的落叶，沙沙地响。

我走在前面半步，那个小女孩紧紧跟在我的身侧。一路上她很少抬头，只是脚步走得很稳，不再像刚出西废院那会儿，走几步便要怯生生地往墙角躲。

走到御书房门外，内侍先跨步进去通传，片刻之后，厚重的墨色棉帘从里面被侍卫掀开。

一股沉郁温润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偌大的屋子十分空旷，紫檀木的御案摆在屋子正中，案上高高摞着一叠奏折。父皇端坐在案后，一身玄色常服，指尖随意搭在案边，并没有埋头批阅文书，目光正落在门口，静静等着我们进来。

我敛了敛裙摆，屈膝行大礼：“儿臣灵姝，参见父皇。”

身旁的小女孩见我跪下，连忙跟着依样跪在一旁，脑袋深深埋下去，双唇紧紧抿着，一声也不言语。

“都起身吧。”

父皇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平和，听不出半分怒意，完全不是那日我前来求情时的冷淡模样。

我们两个人依言站起身。

他的视线缓缓落到小女孩身上，目光慢悠悠地将她从头至脚打量一遍，像是在好好端详自己这个多年未曾照拂过的女儿。

“这些年，委屈你了。”

一声轻叹，从父皇口中缓缓吐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父慈的意味。

“当年受你母妃一事牵连，朕将你安置在西废院，多年不予照管，说到底，终究是亏待了大雍皇家的骨肉。”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我心头微微一动。

我万万没有料到，父皇开口，竟是这番说辞。

小女孩浑身一僵，依旧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轻颤动，一层薄薄的水雾悄悄漫了上来，只是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在西废院的那些年月，伺候的宫人对她非冷即淡，呵斥已是家常便饭，她从来不曾听过，一国之君、自己的生父，会说出这般体恤的话语。

父皇看着她这副模样，神色愈发柔和，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

“朕已经想明白了，血缘不可磨灭。过几日，朕便降下圣旨，把你的名字补入玉牒，正式册封你为大雍公主。从今往后，不必再困在那座冷寂的院落之中，单独赐一座公主府，仪仗、俸禄，一应按照大雍皇家公主的规制来办。”

喜悦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漫上了小女孩的眉眼，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脑袋依旧低着，整个人有些发懵，几乎就要顺势跪倒叩谢。

我站在旁边，心里也泛起一丝欢喜，可这份欢喜还没有落地，父皇的话音再度响起，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调子，慢悠悠把真正的条件摆了出来。

“只是如今国事在前，身为大雍的皇家女儿，也该为江山社稷分忧。漠北汗国已经接连送来三封国书，恳切求娶大雍一位公主前去和亲。”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小女孩的身上。

“既然如今你恢复了公主身份，这份为国远嫁的重任，自然该由你来承担。等册封的圣旨颁布完毕，待到三日后，便收拾行装，远赴漠北，嫁给漠北可汗。”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才那一点刚刚升腾起来的欢喜，骤然卡在了小女孩的脸上。

她从来被困在与世隔绝的西废院内，没人跟她讲过塞外是什么模样，不知道漠北到底有多遥远，更不懂和亲二字背后代表着什么。可孩童的直觉在告诉她，这份光鲜的公主身份，并不是白白送给她的，要拿一件她尚且看不懂、却无比沉重的东西去交换。

她缓缓抬起一点脑袋，一双清澈的眸子里面满是懵懂的茫然，两只小手下意识紧紧攥住身上粗布衣裙，指尖用力地绞着布料，心底莫名地惶惶不安，却又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只有站在一旁的我，后脊微微一凉，这一刻，我终于完全读懂了父皇这份突如其来的“慈父心肠”。

所谓恢复名分，所谓公主府，从来都不是出于亏欠与疼爱。

他不过是需要一位名正言顺的大雍公主，送去漠北完成和亲。

这个一直被丢在西废院的孩子，便是最恰到好处的人选。

父皇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静静等着我们的答案。

御书房里静得只剩下茶盏底下，瓷盖轻轻碰过杯口的一声微响。

父皇捧着茶盏，热气袅袅往上飘，朦胧了他半边眉眼。他并不催促，就那样安安静静等着，仿佛笃定这份从天而降的公主身份，足以让一个自小受尽冷遇的孩子心甘情愿应下远嫁的旨意。

小女孩站在原地，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来回转动。

她听不懂漠北在哪里，可汗又是何人，只隐约听明白了两件事：一是她可以当上公主，搬出那座冷冷清清的西废院；二是当上公主之后，她要去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份方才涌上心头的高兴，像被一层薄雾蒙住，散不开，也落不下。她绞着衣裙的手指越攥越紧，嘴唇微微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该怎样同天子说话。

我望着身旁茫然无措的小小身影，心口像被一块石头沉沉压住。

我的脑海里翻涌着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古往今来，不知多少金枝玉叶，打着邦交和睦的旗号，辞别故土远赴蛮荒塞外。有的人扛不住恶劣的风沙气候，年纪轻轻便埋骨异域；有的人深陷部族的权力纷争，身不由己，任人摆布。一旦隔着万里边关，便再也没有机会踏回故乡。史书之上，只会简简单单记下一句和亲的功绩，无数少女后半辈子的孤寂悲苦，永远不会被细细写在纸面上。

父皇打的算盘，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先赐下公主的名分，再把她当做维系两国安稳的一枚棋子送出去。

若是今日我们应下，她这一生，便就此定局。

我向前踏出一步，衣料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之中格外清晰。

“父皇。”

我的声音不算高亢，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屋中。

父皇抬眼看向我，眼神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灵姝，你有话说？”

“父皇，册封她为公主，认回皇家骨血，本是一件善事。”我稳住心神，缓缓开口，“只是和亲一事，不该这般仓促地落在她的身上。她自小居于西废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京城之外的世界都一无所知，骤然远赴万里塞外，她如何能够应付得来？”

父皇指尖一顿，茶盏轻轻搁回到紫檀案几之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灵姝，你身为嫡公主，应当懂得家国大义。”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可话语之中已经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漠北三次遣使求亲，若是咱们朝堂拿不出一位正经公主过去，便是折损了朝廷的体面。朝中其余宗室公主，或是早已定亲，或是年纪尚幼。如今唯有她，刚刚恢复身份，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身为皇家儿女，本就有为国分忧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