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一晃，便是七天过去了。

这七日，芳华殿过得安安静静。

我没有再急着往御书房跑。心里总存着一丝指望，等过些日子，寻个合适的时机，再跟父皇好好说一说那个姑娘的去处。

每日三餐，我特意嘱咐后厨，多炖一份肉汤，点心也单独留一份温热的送过来，不必苛俭。

头两三天里，她依旧活得步步小心翼翼。

吃饭永远只敢虚搭着半边椅沿，头埋得很低，一口一口吃得极慢。只要廊下传来脚步声，身子便会骤然一僵，手里的勺子都要顿上一顿。夜里我起夜路过偏榻，隔着半幅纱帐望进去，总能看见她蜷在被褥最靠外的边缘，睡得极浅，一点风吹草动，睫毛便急促地不住颤动。

我不去刻意逼她说话，也不总盯着她打量。

我坐在窗边翻书、临摹画稿的时候，便任由她自己待在一旁，想站便站，想坐便坐。

日子一天一天缓缓淌过去。

变化是一点一点慢慢显出来的。

原先那一层敷在脸上的枯黄老气，悄悄褪下去了大半。两颊凹陷的地方，悄悄长出来薄薄一层软肉，不再是从前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身子依旧单薄，可那股时时刻刻绷紧的紧绷劲儿，松了不少，不必听见一点动静，就下意识往角落里缩。

最不一样的，是她的一双眼睛。

刚被接回来的时候，那双眸子总是沉沉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只敢飞快地瞥人一眼，便立刻垂下去，里面只剩恐惧与麻木。

今日午后，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日光透过花格窗，落进殿内。

几只彩蝶顺着敞开的窗棂飞了进来，在院子的海棠花间来回翩跹。

她就站在窗根底下，整个人几乎贴在窗框边上，脑袋微微歪着，眼珠跟着飞来飞去的蝴蝶来回转动。长长的睫毛轻轻忽扇着，看得格外入神，连我走到她身后几步远，都未曾察觉。

一只黄蝶悠悠荡荡，落到了窗台上。

她迟疑了许久，慢慢抬起纤细的手掌，指尖试探着往前伸过去。眼看着指尖快要挨到蝶翼，又像是猛然惊觉什么，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这时候，她才猛然回过头，撞见我的目光。

耳尖唰地一下泛起淡淡的绯红，她慌忙把双手背到身后，脑袋一下子垂下去，乌黑的发丝滑下来，遮住半张脸庞，局促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放轻了声音，生怕吓着她：“喜欢蝴蝶？”

她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沉默好一会儿，细细小小的声音，才从嗓子里挤出来，轻得几乎要融进风声里。

“喜……喜欢。”

这是她主动跟我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热闹的说笑声，环佩叮咚，一路由远及近。

是宫里几个跟我年岁相仿的宗室小郡主，约好了，来芳华殿寻我玩耍。

笑语声越来越近，环佩相撞的叮当声响，顺着长廊一路闯到殿门口。

几个宗室郡主掀着棉帘走了进来，锦衣罗裙，珠翠满头，叽叽喳喳的话音还没有落下。

走在最前头的是永安郡主，性子素来张扬，眉眼锋利，在一众宗室小辈里素来说一不二。跟在她身侧的是宁嘉郡主，心思细腻，平日里最爱辨人察事，一双眼睛扫过之处，什么细微动静都逃不过。余下两三个郡主说说笑笑，目光随意地在殿内四下打量。

方才还站在窗边的那个姑娘，听见这一大群人的动静，身子骤然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悄悄躲到了窗幔的阴影里。双手紧紧攥着幔布的边角，肩膀又绷回了最初那副僵硬的模样，头埋得很低，尽量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生怕被旁人留意到。

永安的目光随意一扫，一下子便捕捉到了阴影里这道陌生的身影，脚步当即顿住。

她微微抬着下巴，声音清亮，带着宗室贵女与生俱来的傲气：“灵姝，这人是谁？我在宫中这么久，怎么从未见过？”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全都落了过去。

殿内的喧闹骤然静了大半。

宁嘉微微蹙了蹙眉，往前半步，目光细细落在那姑娘身上，一直看到她紧紧攥得发白的指尖，眼底已经猜出了几分端倪，只是没有直接开口，静静站在一旁观望。

那姑娘被数十道视线死死笼罩，浑身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嘴唇抿得紧紧的，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我往前踏出一步，完完整整地挡在了她的身前，脊背挺得笔直。

往日和这些女伴一处嬉闹的时候，我多半随和松弛，可这一刻，心底那股属于元后嫡女的底气，完完全全地翻涌上来。这么多天，我一直在盘算如何替她求取名分，可我心里清楚，一味哀求父皇，终究是把旁人的命运交到别人的一念之间。

倘若往后，我自己手里能够握得住权力，又何须处处仰仗旁人的恻隐。

这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却格外清晰。

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压得住场面，没有半分躲闪：“她是父皇的女儿，一直安置在西废院，如今暂且住在我的芳华殿。”

此话一出，满堂皆是一怔。

永安脸上的嬉笑直接敛了下去，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声调不由得抬高几分：“西废院？那不是罪嫔待的地方！灵姝，你怎敢把罪人之女接到自己的寝殿？若是传到朝堂，传到陛下耳中，要给你惹来多大的闲话！”

她自幼便被当做未来要参与宗室事务的人教养，行事永远把利弊、规矩摆在最前头，在她的认知里，触碰罪臣遗留，便是一桩天大的隐患。

宁嘉这时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冷静，不似永安那般激动：“永安，不必这般高声。宫里头早已隐隐有风声，说当年那位，的确留下过一位小公主，只是陛下一直不曾将她录入玉牒。只是灵姝，此事干系重大，玉牒无名，便算不得真正的宗室，你把她留在身边，于你而言实在凶险。”

宁嘉擅长权衡利害，任何一桩事，她总能把背后的得失一条条捋得分明。

躲在我身后的姑娘，肩膀抖得愈发厉害。

半晌，她慢慢从我的身后，侧着身子走了出来。

没有继续一味地蜷缩躲避。

七天安稳的日子，不仅仅养好了她身上的皮肉，也在她死寂的心底，悄悄种下了一点底气。她依旧惶恐，指尖还在止不住地轻颤，却缓缓抬起了头。

那一双刚刚生出几分灵动的眸子，不再一味躲闪，安安静静地迎上眼前一道道各色各样的目光。脸上还有未脱尽的怯懦，可眼底深处，透出一丝不肯就此任人践踏的韧劲。

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哭哭啼啼，薄薄的嘴唇轻轻开启，声音虽还有一丝发颤，却咬得清清楚楚：“我是皇家血脉，我母族有罪，不代表我生来便该任人践踏。”

话音落下，殿内彻底鸦雀无声。

永安愣住了，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长套斥责的说辞，此刻竟一时卡在喉头，万万没有料到，这个从冷院里走出来的姑娘，敢当众说出这样一番话。

宁嘉眼中也掠过一丝意外，不由得重新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女。

阳光穿过窗格，落在我们三个人的身上。

话音落下去之后，殿里一下子静了。

方才郡主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像被一只手猛地掐断。

永安站在那儿，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腰间那块白玉佩，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方才还浮在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她完全没料到，这个从冷院里出来的姑娘，居然敢当众把这话讲出口。

宁嘉往旁边悄悄挪了半步，没有出声插嘴。她那双眼睛慢悠悠地扫过去，从姑娘微微发抖的肩膀，一直落到她不肯垂下的眼眸上，什么情绪都不摆在脸上，只是静静看着。

站在我身后的姑娘，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在轻轻起伏。一只手悄悄抓住了我的衣袖，指尖冰凉，还在不住地哆嗦，但是头，始终没有低下去。

过了好半晌，永安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胆子倒是不小。”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听不出是夸赞还是斥责，“可宗室规矩摆在那里。玉牒之上没有名字，一日没有陛下的旨意，你便算不得皇家公主。今天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朝中那些言官，定会抓住此事大做文章。”

说完，她又转向我，声音压得低了，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够听见，语气是真心实意的担忧：“灵姝，我这是为了你。元后只留下你这一位嫡公主，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一旦这件事闹大，弹劾你的奏折，能堆满御案。”

她说的道理，我心里全都懂。

前些日子，我已经当面去找过父皇，恳求他给这小孩儿一处安身的院落，被他回绝之后，我才把人先接回芳华殿暂住。父皇一直清清楚楚知道她就在我这里，只不过迟迟没有表态，就这么把事情搁置在了一旁。

只是今天，当着好几位郡主的面，把这件事摊开说得这样明白。

从前我总还抱着一点微弱的指望，想着日子拖得久了，或许父皇能够慢慢心软。可此刻站在这里，我心里忽然醒过来。

靠着旁人一时心软换来的庇护，终究是靠不住的。

若是我自己没有足够的分量，就算父皇一时应允，将来随便一阵风波，依旧可以把她打回西废院。

我手指不自觉地慢慢攥紧，腕间的玉镯硌在掌心，一片冰凉。

我抬眼看向永安，语气平稳，没有争执：“永安，你的道理我明白。只是出身不该定死一个人的全部，这件事，我不会就这样把她送回冷院。日后若是生出什么风浪，由我来承担。”

宁嘉这时才缓缓开口，语调淡淡的，一句话直戳要害：“灵姝，承担二字，说来容易。母后早逝，没有母族为你撑腰，如今你手中并无半分实权，拿什么去承担？”

这句话，一下子把我问住了。

是啊，拿什么承担。

我长于深宫，平日里不过读书赏景，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朝堂上的力量。真的大风大浪扑过来，我又能护住几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