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我原先一时心软将她带出来，只以为是一桩善事，到此刻，心底那一丝浅浅的悔意，悄然冒了出来。

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再把她送回那座荒芜冷院之中。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往后，你便先留在我这里住吧。”

听见我的声音，她缓缓转过头来，一双漆黑的眸子望住我，眼底依旧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往芳华殿走的时候，胸口闷得沉沉的。

方才在御书房里，父皇说过的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来回晃。

母后去得早。这些年，但凡我看上什么稀罕物件，只要开口，父皇多半都会依我。可这一回，任凭我怎么说，他始终不肯划出一处独立宫院安置那个姑娘。

我心里乱糟糟的，只暗暗觉得，大约是当年罪嫔那桩旧案压在那里，并不是他本意这般冷酷。

风里飘来一阵软软的丝竹乐，远远的，不知是哪一座宫苑又摆开了宴席。

高高的宫墙将四方团团围住，自打记事起，我便没有踏出这围墙半步。前几日随内侍路过御书房外的廊庑，眼角无意间瞥到屋角，一叠边关递来的捷报，就那样随意堆放在地上，纸面落了薄薄一层浮灰。

那一刻我并未多想，只当是奏章堆积太多，尚未来得及批阅。

指尖一推，殿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我抬眼望过去，那个小姑娘依旧蜷缩在靠窗坐榻的角落。身上穿着昨日送来的素色布裙，脸上的泥污已经擦洗干净，眉目生得清秀，只是整张脸透着长久挨饿带来的萎黄，皮肉干巴巴地贴在颧骨上。但凡周遭有一丝细微动静，她的脊背便瞬间绷得笔直。

听见开门的声响，她猛地抬起头。

长长的睫毛慌乱地不停扑闪，一双手死死攥住衣裙的边角，指节都憋得泛白，布料被绞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痕。

没过片刻，宫女将早膳送了进来。一盘桂花软糕，两碟时鲜小菜，还有一锅腾腾冒着白气的肉汤，温热的水汽缓缓升腾开来。

我把声音放得很轻：“过来吃饭吧。”

她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一双眼睛直勾勾落在满桌饭菜之上，眼神发怔，好似望着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西废院的日子，我零星听过几句闲话。每日送过去的，不过是粗粝杂粮，能不能填得饱肚子，全要看值守内侍的心意。这样热乎像样的一餐，她从前哪里能够见到。

她脚步迟疑，磨磨蹭蹭，一点一点挪到桌旁。不敢整个人安稳落座，仅仅半边身子虚虚搭在椅沿上，拿起小小的白瓷勺，小口小口地抿着米粥。每吃下两三口，眼珠就要飞快地把整个屋子扫视一遍，仿佛随时会有人上前，一把将碗筷从她手中夺走。

一旁伺候的宫女，只敢拿眼角悄悄打量她，彼此暗暗交换眼神，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多言。

宫里消息传得极快，人人都知晓，我把西废院罪嫔所生的女孩接回了芳华殿。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段陈年旧事，却谁也不愿沾惹这份麻烦。平日里宫中一众郡主、妃嫔，不过游园赏花，听曲观舞，谁也不想去触碰一桩早已尘封的旧案。

早饭刚刚撤下，殿外传来侍女恭谨的禀报声：“公主，淑贵妃娘娘到了。”

我连忙快步迎了出去。

淑贵妃一身织金长裙，步履之间流光摇曳，满头珠钗碰撞，叮叮泠泠作响，淡淡的兰香随着她的脚步漫过来，身后跟着一众随行侍女。

自母后薨逝之后，便是贵妃照看着年幼的我，待我实实在在，如同对待亲生孩儿一般。平日里我们待在一处，聊的无非是新贡来的珠玉，哪一处园子里花开得繁盛，又或是哪一个乐班的曲调动听，我几乎从未听她谈及朝堂之中的种种事宜。

踏进屋内，贵妃的目光当即落在窗边那个单薄的身影上，眉头微微蹙起。眉眼间没有半分嫌恶，完完全全，是替我忧心的神色。

“灵姝，方才底下人回禀，你把西废院那个丫头接到你的殿中了？”

她走到主位落座，侍女奉上热茶，她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瓷壁，语气是长辈恳切的叮嘱。

“当年她的生母犯下重罪，陛下才下旨，将这个孩子安置在那座冷院当中。你乃是元后嫡出，身份尊贵无比。这孩子身上背负着生母的罪名，若是长久留在此处，宗室与朝堂之上难免流言四起，最后受牵连的反倒会是你。”

我往前踏出半步，挡在了小姑娘的身前。

“母妃，可她终究也是父皇的骨肉，只是身世太过可怜。”

淑贵妃轻轻一声叹息，腕间玉钏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

“皇家骨血固然不假，可那桩旧案摆在那里，哪里是轻易便能揭过的。如今陛下一心操办夏日荷花大宴，四处搜罗天下舞姬乐工，心思尽数放在宴游享乐之上，哪里愿意费心，去定这个孩子的名分。我只是怕，你一番好心，到头来反倒给自己惹来无穷是非。依我之见，最好还是将她送回原先的院落，至少这些风波不会波及到你的身上。”

我的身后，响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稍稍侧过头。

小姑娘把头埋得极低，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把整张脸庞尽数遮掩住，肩膀一下一下不住发抖，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所有惶恐咽回腹中，连一丝呜咽都不肯泄露出来。

一股闷闷的气，堵在了我的胸口。

可这份烦闷，我不能够怪到贵妃身上。我心里明白，她说的这一番话，完完全全都是为我着想。

我心底悄悄拿定主意，再过几日，寻一个父皇宴饮欢愉、心境舒畅的时机，我再多求上几次。倘若多恳求几回，说不定父皇能够心软，给这个苦命的女孩子，寻一条安稳的生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