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的身世

第二日天光刚亮，我早早便起了身。

身旁的小姑娘还蜷在偏榻上睡得沉。一夜安歇，脸上蜡黄的气色稍稍缓过来些许，只是睡觉的时候身子依旧绷得紧紧的，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就算在睡梦之中，也时刻提防着周遭的一切。

我不忍吵醒她，只轻声嘱咐殿里的嬷嬷，好生照看，不许随意呵斥惊扰，便带着春桃，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外，当值的内侍见是我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公主，陛下此刻正在处理奏折，吩咐过，不见外人。”

我心里半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往日里，但凡我要来，无论父皇多忙，大多都会准我进去。仗着这份平日里的宠爱，我把下巴微微一扬：“我是嫡公主，算不上外人，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有要事求见。”

内侍左右为难，却也不敢真的将我拦在门外，只得躬身入内禀报。

没多大一会儿，里面传出皇帝一声平淡的应允，传我入内。

跨进御书房，一股墨香混着宣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父皇端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案头高高堆着如山的奏章，他指尖捏着朱笔，头也没有立刻抬起来，目光依旧落在纸面之上。

“灵姝，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笔尖依旧在奏折上缓缓落下朱批。

我走到御案跟前，仰起脸，语气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天真恳切：“父皇，女儿昨日在西角那座废弃的高墙院落之中，见到了一个小姑娘。”

听到这句话，握笔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父皇终于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落在我的脸上，神色淡淡的，像是在费力地从记忆深处打捞一段早已尘封的旧事。隔了好片刻，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你说的，是那个罪嫔留下的孩子。”

听见父皇亲口提起，我心里一喜，只当这件事很好商量，连忙趁热开口：“父皇，她到底也是您的女儿，是大雍的公主，长年困在那荒僻冷院之中，实在太过可怜。女儿斗胆恳求父皇，可否赐一座独立的宫院，把她接出来，从此能够正常在宫中生活。”

说这话的时候，我满心以为，不过是随手一份恩典，父皇必定会如往常一般顺着我的心意答应下来。

御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父皇放下手中的朱笔，身子向后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望着我。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对我的纵容温和，反倒多了一层我读不懂的寒凉与权衡。

“灵姝，你可知当年为何要将她安置在那处院子？”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件事，昨日只从老宫女口中听了个大概，其中内里的纠葛，我一无所知。

“她的生母，当年勾结外戚，祸乱宫闱，罪证确凿。朕饶了这个孩子一条性命，已经是看在皇家骨血的情分上。”皇帝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落在耳中，“留她一命，已是仁至义尽。若是给她宫院名分，便是等于向朝野宣告，罪臣之后尚可蒙受恩宠，朝中诸臣，又该如何看待？”

这番话，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想。

我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从前我想要什么，只要开口，父皇总会依我，我从来不曾想过，这件事居然会这般棘手。

见我怔在那里，父皇的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大约不愿过分拂逆我这个素来疼爱的嫡女。

“人，你既然已经带回芳华殿，暂且便先留在你那里。宫院名分一事，万万不可再提。此事到此为止，往后不许再为她求情。”

说完，他重新拿起朱笔，低下头，再度埋入如山的奏章之中，摆明了不愿再多谈论这个话题。

我站在原地，心口闷闷的，几分委屈堵在胸口，却也不敢再多争辩。

只能默默躬身告退，一步步走出御书房。

走出厚重的殿门，春日的风迎面吹过来，可我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直到此刻，我才朦朦胧胧察觉到，这件事，好像并不像我从前想的那样简单。

从御书房回来，一路走回芳华殿，我的心里沉甸甸的。

方才在父皇面前碰了软钉子，那一番话还在脑海里来回打转。从前我想要珠玉、要新奇摆件，哪怕是宫外难得的玩意儿，只要张口，总能如愿。可偏偏关乎那个小姑娘，父皇态度格外强硬，只准许人暂时留在我殿中，名分、独立宫院，半分都不肯松口。

我原先想得那般简单，以为不过是举手之劳，便能让她脱离那座荒冷的高墙院落，如今才晓得，宫里的事情，并不是全由着我的心意来。

踏进殿门的时候，殿内安安静静。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柔柔地洒进内室。

那个小姑娘已经醒了，却没有随意走动，只是规规矩矩坐在榻边的一角，身子缩得小小的。一身崭新的素色细布衣裙穿在身上，衣裳尺寸略有些宽大，空荡荡地罩住她单薄的骨架。昨夜梳洗过后，脸上厚厚的污垢洗去，才能够看清她原本的模样，眉眼生得极好看，只是长期缺了滋养，面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淡淡的没有血色。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瞬间落到我的身上，脊背下意识绷直，双手紧紧攥住衣角，指尖把布料捏出一道道褶皱。

在荒院里待了太多年，她好像刻进骨子里的警觉，周遭但凡有一点动静，整个人立刻就进入戒备的状态。

殿里的嬷嬷端来了早膳，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笼软糕，还有一碗温热的米粥，一一摆到桌上。

“吃吧。”我坐到桌边，朝她轻声招呼。

她却只是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目光落在满桌吃食上，喉结悄悄滚了一下，却依旧不敢上前。这么许多年，在那高墙院子里，她每日能够等到的，不过是旁人随手送来的粗饭冷菜，何曾见过这般热气腾腾、花样齐全的早饭。

我见状，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几乎要本能地往后躲闪，待看清是我，才又硬生生忍住，不敢挣开我的手。

“不用害怕，在这里，没有人会为难你。”我把她牵到餐桌旁边，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只管安心吃东西。”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迟迟才小心翼翼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米粥，吃得极慢，每一口都浅尝辄止，仿佛生怕自己多吃一口，便会招来什么灾祸。

一旁伺候的宫女们，也都悄悄拿余光打量着她。人人心里都隐约猜出几分来历，却谁也不敢多嘴议论，只安分地立在一旁伺候。

一顿早饭吃下来，大半的时间都在沉默之中度过。

吃过早饭，我寻来一套简单的棋具，又翻出几卷闲书摆在案上，想叫她过来一同解闷。

可她什么都不会。

下棋，她看不懂棋盘上纵横的纹路；看书，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她一个都不识得。幽闭的十几年光阴，高墙隔绝了世间一切，没有人教她读书，没有人教她规矩，日复一日，只有荒草、老树，还有无边无际的寂静陪着她。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随风摇曳的花草，眼神空空的，好像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一番烟火人间。

我站在她身后望着那单薄的背影，心里的委屈又翻涌上来。

父皇不肯赐下独立的院落，也不肯给她半分名分。如今她寄居在我的芳华殿，说好听些，是客，可说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往后该如何安置她，我一时间竟完全没有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