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里的小姑娘

穿越到大雍，成为嫡公主赵灵姝，已经整整一年。

淑妃待我极好，父皇更是事事纵容。绫罗美食，侍从环绕，京中各家小姐公子，也都处处捧着我。日子过得安逸久了，我几乎已经忘了前世颠沛的日子，打心底以为，大雍处处都是这般繁花似锦。在我心里，只要是我这个嫡公主开口，父皇大多不会拒绝。

宫里今晚要办家宴，女宾阁里人声鼎沸，耳边全是客套寒暄，脂粉气息浓得让人憋闷。我懒得应付这些虚与委蛇，索性避开热闹，沿着宫墙僻静的小路往西闲逛。

越往西，人声越是寥落，晚风裹着一股阴冷的潮气吹过来。

春桃紧紧跟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怯意：“公主，这边很少有人来，听说那座旧院子不大吉利，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我摇了摇头，仍旧往前走去。

转过墙角，那一处院落就这么撞进眼里。

院子里荒草丛生，老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满眼萧瑟。可四周的围墙却修得格外高大厚重，青砖一块摞着一块，密不透风。两扇实木大门漆面斑驳，沉甸甸立在那里，哪里像是居所，分明是一座囚笼。

我走上前，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吱呀——”刺耳的声响在空荡的巷道里回荡，一股混杂腐叶与泥土的寒气扑面而来。

跨进院门的那一刻，墙外所有的喧闹，一下子全都隔在了高墙之外。

风穿过枯枝，呜呜地响。我的视线扫过荒芜的庭院，最后定格在廊下最深的阴影之中。

那儿蜷缩着一个小姑娘。

看着也就九、十岁的模样，身子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她双臂死死抱在胸前，怀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指尖都绷得泛白，低着头，安安静静盯着地上的蚂蚁，几乎快要融进黑暗里。

在宫里待了一年，各色传闻我听过不少，却从来没有任何人跟我提起过，这座荒院里面还活着一个人。

推门的动静惊扰了她。

小姑娘慢慢抬起头，几缕枯黄的碎发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露出来的脸颊蜡黄干瘪。一双眸子漆黑，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鲜活，只有一层厚厚的戒备，底下是长久孤寂磨出来的漠然。

她只飞快瞥了我一眼，立刻慌忙往后缩，后背死死抵住廊柱，把怀里那半块麦饼护得更紧。不哭，也不求饶，仿佛早就明白，在这个地方，任何表露情绪都是无用的。

心底一阵发酸。

那时候的我，被万般宠爱护得单纯，哪里懂得深宫里面盘根错节的弯弯绕绕。我只当，我是嫡公主，不过是把一个受苦的可怜人带走，能算什么大事？大不了事后跟父皇说一声，一切便可安稳。我半点都不曾料到，这一时的心软，日后竟会给这个孩子招来灭顶的祸事。我缓步走过去，朝她伸出手：“跟我走吧，别再待在这里了。”

小姑娘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双眼睛满是惶恐，直直盯着我的手掌，迟迟不敢靠近。

我没有催促，只是放柔了语气，一点点跟她说话。过了许久，她才战战兢兢地从阴影里挪出来，枯瘦冰凉的小手，怯生生地轻轻搭在了我的掌心。

那只手，硌得我手心发疼。

我就这么牵着她，径直走出了这座荒院。春桃跟在后头，急得神色不安，嘴唇动了好几回，终究不敢出言阻拦。

回到芳华殿，我立刻吩咐下人备下热水，再取一套柔软干净的衣裳送过来，让她好好梳洗一番。

我越看这个怯怯生生的小姑娘，心里越是好奇她的身世。等到午后，殿里那位见多旧事的老宫女过来送点心，屋里没有旁人，我才随口向她打听西边那座高墙废院的来历。

老宫女脸色瞬间一变，慌忙左右张望，压低了声音跟我道出内情。

早些年，宫里一位嫔妃获罪失势，被陛下厌弃。皇帝不愿落下残害自家血脉的名声，便命人筑起高墙，将这个孩子圈禁在院中。不会取她性命，每日自会有内侍送来粗茶淡饭，保全一条性命，只是不给任何封号位份，从此帝王对她不闻不问，严禁她踏出院墙一步，任凭她独自一人在院中苦熬岁月。宫中人人都知晓这件秘事，却全都三缄其口，只当这位小公主从来不曾来到过世间。

我听完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眼前这个看着不过九、十岁的小姑娘，实际已经十三岁。这么多年幽居在此，想来父皇恐怕早已将这个女儿忘在了脑后。

得知她也是皇家血脉，我更觉得该给她一份体面。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改日一定要去面见父皇，请他划出一座独立的院落，堂堂正正把她安置在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