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这个世道

等到第三日，破晓的晨光穿透层层云层，和亲启程的日子，终究如期而至。

不知沉睡了多久，一缕熹微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一缕一缕落在床榻之上。

我眼皮沉重得仿佛坠了铅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缓缓掀开眼帘。

脑袋一阵阵钝痛，浑身酸软无力，像是大病了一场。屋子里安安静静，殿外本该喧嚣的宫中人声，此刻竟显得格外遥远。

我撑着手肘，艰难地从锦被之中坐起身来，心口猛地一空。

脑海里残存的记忆轰然翻涌——御书房之中那场争执，父皇那句要让我前去漠北的狠话，还有小姑娘挺身而出，含泪应下和亲的模样。

“不好！”

我失声低呼，连忙掀了被子就要下床，双脚刚踩到地面，身子便是一晃，虚浮得几乎站不稳。

寝殿的房门从外面落了闩。

我扑过去用力推门，木门纹丝不动。门外守着两名面生的宫女，是皇贵妃身边最亲信的人，听见里面的动静，只恭恭敬敬隔着门板回话。

“公主，贵妃娘娘吩咐，这几日您心力交瘁，务必要好好静养，万万不可劳神。没有娘娘的吩咐，我等不敢开门。”

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那一碗香甜温润的甜羹，哪里是什么安神补品。

皇贵妃是疼我的。她不愿看着我一时意气用事，真的上书自请替嫁，将我这一生扔进漠北的漫天黄沙里面。可她用这样的法子，直接将我困在了这间寝殿里。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口又急又闷，一股委屈堵在喉头，连眼眶都泛起湿热。

我并不怪皇贵妃，我清清楚楚知道，她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护我。

可正是这份庇护，硬生生掐断了我最后一丝转机。

三日时间，就这样在我的沉沉睡梦之中悄然流逝。

今日，便是和亲队伍启程的日子。

我踉跄着扑到窗边，伸手使劲扒住窗沿，用力推开一条缝隙。远远地，皇宫主干道的方向，隐约传来礼乐的声响，并不喜庆，曲调苍凉哀婉，顺着风，悠悠地飘进院落里。

那是送亲的礼乐。

我看见长长的仪仗队伍自皇宫深处缓缓行出，明黄的册封旗幡迎风舒展，一辆极为华丽厚重的大红凤辇，居于队伍正中。凤辇四周，侍卫、宫人浩浩荡荡簇拥而行，一步一步，向着京城南门的方向走去。

那个小小的姑娘，此刻便坐在那辆凤辇之中。

她才刚刚十几岁，在西废院熬过了暗无天日的十余年，还未曾好好看一看这座京城的烟火，还未曾真正感受过一日公主的安稳日子，便要就此辞别故土，去往万里之外完全陌生的漠北。

那日在御书房，她是为了护住我，才咬着牙应下了这份命运。

而我，明明满心想要抗争这世道强加给女子的宿命，到头来，却连一个已经站在我眼前的小姑娘，都没能护住。

冰凉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

我倚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面，耳边是越来越远的礼乐之声。

曾经在史书之中，我只当那些和亲女子不过是纸面上寥寥数行的文字。直到此刻我才真切体会到，那薄薄几行记载背后，是一个活生生姑娘的一生。

千百年来，世道便是如此。父兄一纸决断，便可随意定夺女子的归宿。她们的意愿，从来都无关紧要。

一股无力感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底。

我想要改变这样的世道，可眼下，就连眼前这一个人，我都束手无策。

殿外的礼乐之声，一点点消散在长风之中，送亲的队伍，渐行渐远。

一切，都已经晚了。

送亲的礼乐彻底消散在天际，京城南城门的方向，再无半分动静。

偌大的皇宫依旧金碧辉煌，琉璃瓦映着刺眼的天光，亭台楼阁皆是盛世盛景。可落在我的眼中，这座囚禁世人、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只剩下满目疮痍的腐朽与冰冷。

我静静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周身的药力渐渐褪去，身体恢复了力气，可心底那股寒凉，却渗透进骨血，再也驱散不开。

从前，我尚且对父皇存有最后一丝父女温情的幻想。

我曾以为，他是执掌天下的君王，纵使杀伐决断，心中也该有半分血肉温情、半分公允道义。我天真地同他争辩，质问他为何女子生来便是牺牲的棋子，为何家国罪责，永远要由弱女子来承担，为何皇子安居朝堂，公主远赴蛮荒。

我以为世间不公，可以理辩，可以规劝，可以一点点更改。

可御书房那一场对峙，还有今日这场无声的离别，彻底打碎了我所有的天真。

我终于看清了父皇的真面目。

他从来不是什么心怀苍生的仁君。他所谓的家国安稳、天下大义，不过是利己的借口。

他清楚知晓那个小姑娘十余载孤苦无依，从未受过皇室半分恩宠，从未享过大雍一寸荣华。可当朝廷需要一枚和亲棋子，需要一份维系邦交的体面时，他便毫不迟疑地将她从尘埃里捡起，冠以公主虚名，转头毫不犹豫推入万丈深渊。

他甚至冷漠到极致，为了逼迫旁人顺从皇权，不惜亲口下令，让身为嫡女的我远赴漠北受苦。

在他眼里，女儿从来不是骨肉至亲。

只是皇权的附属，朝堂的工具，维稳的筹码。

这一刻，我彻底看透了整个大雍王朝的不堪与腐朽。

这盛世江山，是万千男儿坐享其成的江山。

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安享太平俸禄，坐拥权势荣华，遇战事不敢披甲戍边，遇争端不敢寸土不让。偌大王朝，数十万铁骑、无数王公皇子，最后护住江山的方式，竟是牺牲一个无辜少女的一生。

他们歌颂家国大义，却让女子替家国受难；他们自诩正道苍生，却默认代代女子被父兄摆布、被命运裹挟，婚事不由己，生死不由人。

父权压身，皇权锁命。

富贵女子困于宅院婚嫁，皇家女子困于邦交牺牲。世世代代，皆是如此。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