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院门,是这天下午。
不是谁劝的,也不是突然来了力气。就是坐树底下晒完一炷香,看光斑移到院门门槛上,她站起来,手扶着廊柱,一步一步走过去了。
他跟在后面。半步。比之前离得近一点,但还是没碰。
院门是那种老木门,两扇,平时敞一扇。门框被雨泡得发灰,边角有道裂。她走到门框边,手抬起来搭上去。
手指碰到木头,糙的,晒了一天是温的。
她没跨出去。
就扶着门框站住了。脸朝外。
外面是巷子。
青石板路,一块接一块,缝里长着苔,被晒得发浅绿。巷子不宽,两人并走就满。对面墙头探出来几枝爬墙虎,底下有个卖篾筐的老伯坐着打盹。再往左几步,支着个小摊。
是个糖画摊。
小炉子,铜锅,锅里糖浆熬成琥珀色,老伯拿勺子在锅边刮一下,往石板上一淋,手腕转几转,就出个形状。
她看着那摊子,眼睛停住了。
不是饿。是像有根线被碰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画册里有一页,那个女孩画的,画的是一只兔子糖画,举在手里,糖稀还滴了一小条下来,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兔子甜甜”。那页纸边还沾过一点糖渍,之前翻画册她看见过,当时没敢多看。
现在那页纸上的兔子,跟眼前这个摊子上正淋出来的,叠在一起了。
老伯正淋一只兔子。耳朵也是歪的。不是故意歪,是糖稀流快了,一只耳朵拖长了点,耷拉着。
她站在门框边,没动。
腿有点软,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发白。不是怕出门,是站在“门外”这个位置,跟之前站床沿、站树底下不一样。这是第一次,脸朝外面,朝有人的巷子,朝那个女孩以前大概跑过来跑过去的地方。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一点糖味。焦甜的,混着青石板被晒热的味。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没说“要不要回去”,没说“站会儿就行”,没说“别累着”。
就站着。影子落在她脚后跟后面。
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只糖兔子淋完,老伯拿小竹签一挑,立住了,举在摊边架子上晾着。
她慢慢回过头。
看着他。
不是抬头撒娇那种看。是眼睛很静,像把一件事在心里放平了才转过来的。
“阿兄。”她说,“我想吃那个。”
顿了一下。
“兔子糖画。”
声音不亮,不软,不黏。就是像说“喝完粥了”“袖子别洗了”一样,平平地说出来。
像终于敢伸手要一点东西了。
不是替那个女孩要。也不全是自己突然馋。是站在这儿,看见歪耳朵糖兔子,就想拿着。就想咬一口。就想让这点甜落在嘴里。
他看着她。
没愣。没笑。没说“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就点了一下头。
“买。”他说。跟说“笔尖先发一发”一个语气。
然后他往前走了。从她旁边过去,肩膀擦过门框没停,走到糖画摊前,跟老伯说了一句什么。老伯抬头看他,又看了一眼院门口她站着的地方,拿勺子在锅里转了一圈,淋了只兔子,耳朵也歪着。
他拿回来。
竹签举着,糖兔子琥珀色的,晒得透亮,歪耳朵那道拖痕还在,像故意的。
递到她跟前。
她接了。手捏着竹签尾端,糖还是温的,不烫。
没马上咬。先看了两眼。跟画册里那只像极了。跟坑里那两只木兔子也像。歪耳朵一家。
然后她咬了一小口耳朵尖。
甜的。焦糖味,不腻,化在舌尖上。
她眼睛眨了一下。没哭。就是嘴角动了一下,左边那个虎牙的凹露出来了。
“甜。”她说。
“嗯。”他说。
他没催她回屋。就靠在门框另一边,跟她并排站着,两个人看着巷子。卖篾筐的老伯翻了个身打盹,糖画摊上又淋了只凤凰,青石板被光照得发白。
她咬着糖兔子,站在院门口。
脚底下是她自己的院子门槛,外面是青石板巷子,手里是歪耳朵糖兔子,身后桂树影子拖出来一截。
她没往巷子里走远。就站这儿。够了。
第一次主动走到门外。第一次要一样东西。第一次咬下去觉得甜是甜的,不用愧疚也不用躲。
她把糖兔子举着,跟手里那点阳光一起晒着。
回身往里走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半步。她走回树底下坐好,把剩下的糖兔子搁在平砖上,没吃完,留着。
他看了一眼。
“明天还开摊。”他说。
“嗯。”她把糖兔子往坑边放了放,跟两只木兔子挨着,“明天再买也行。”
光斑落在糖兔子上,琥珀色亮了一下。
她靠回树干。手里还留着糖的黏意。
像这日子,又往外多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