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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娘

替你好好活着

母亲是午后来的。

之前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是站在廊下,隔着几步看她坐那儿喝粥,或者隔着窗看她靠着枕头,手攥着帕子,不凑太近。像怕自己一近,她又缩回去。

今天母亲进了院子。

她坐在桂树底下,背靠树干,膝盖上摊着那张画竹子的纸,没在画,就晒着。

母亲走到跟前,没站,直接蹲下来了。

蹲在她侧面。跟蹲在小孩跟前那样,膝盖抵着草垫,手伸过来,给她把左边袖口拢了拢。袖子刚才蹭了点颜料,石绿的,一小道。

"袖子又蹭上了。"母亲声音轻,像怕震着什么。

她低头看母亲的手。手指比她记忆里粗一点,指节有做活留下的茧,正捏着她袖口那道绿印子,想抻平,抻不开。

母亲的鬓角离她很近。

右边鬓角有一缕白头发。就一缕,别的还是黑的,被太阳照得发亮。那缕白的贴在耳后,没别住,垂下来一点。

她以前……那个女孩以前,是不是总盯着这缕白看。

她没想。

手就抬起来了。

手腕还是细,抬起来有点晃,像举不太稳。手指伸过去,碰了碰母亲鬓角那缕白头发。指腹贴上去,软的,比想象里软。

然后嘴比脑子先动了。

"娘。"

一个字。

声音哑,不大,像从喉咙最浅的地方漏出来的,没用力,没酝酿,没闭眼鼓勇气。

就是叫出来了。

母亲的手停了。

拢袖子的手,整只停住。指尖还捏着那道石绿印子。

她没抬头看母亲脸。眼睛看着那缕白头发,手指还贴着。

母亲没出声。

停了好几息。然后母亲把脸低下来,不是抬头看她,是把脸贴到她手背上了。

就贴着。额头也贴上来,眼尾也贴上来。脸是温的,有一点潮,不是哭出声那种,是眼眶里东西没忍住,全闷在皮底下,贴着她手背洇开一小片湿。

没哭声。就贴着。像怕一开口就把什么碰碎了。

她手背被贴得发烫。没缩。

手指还搭在母亲鬓角那缕白头发上,没拿开。像以前那个女孩会做的那样——举着手,想捂娘眼睛。现在不用捂了,就贴着。

她没解释。没说"我不是她"也没说"我刚才叫的是……"。什么都没补。

就叫了一声。剩下的不用补。

廊下有一下很轻的响。

她余光看见他。

他站在廊柱边,本来手里捏着本书,刚才大概是听见那一声,手松了。书没掉,是被他手指一松,书脊靠在廊柱上立住了。他没看她,没看母亲,视线落在院墙那排竹子上。

但肩膀那块,松下来了。

之前他整个人总像绷着一道线,从肩到背,哪怕坐着也绷着。现在那道线没了。不是塌,是放下来。像有人替他把某样他一直用手虚护着的东西,接过去了。

她没看他。也没再说话。

就手贴着母亲鬓角,母亲脸贴着她手背。两个人那么挨着。桂树影子慢慢移,光斑从膝盖滑到母亲肩头。

春桃在廊下站着,拿帕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把脸抬起来。没擦眼睛,就那么红着眼眶看她。看了她左边嘴角那个虎牙的凹,看了很久。

"嗯。"母亲应了一声。就一个嗯,跟兄长那个嗯一个调子,像家里人都用这个字接东西。

然后给她把袖口那道石绿又抻了抻,站起来,膝盖上沾了草屑,也没拍。

"晚上给你炖蛋。"母亲说,声音还是轻的,但里头那层硬壳像薄了一点。

"好。"她说。

母亲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树根那个坑里两只兔子,又看了一眼她,没说别的,往廊下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把母亲袖子上沾的草屑摘了,没说话。

母亲走后,她还是靠回树干坐着。

手背上一小片湿痕,没干。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还留着那缕白头发的触感。

他走过来,没蹲,没坐石头,就站到树旁边。

"袖子那道绿,别洗了。"他说。

她看了一眼袖口。

"不洗。"她说。

他没再讲。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坑边土按了按,跟每天一样。手背蹭了点土,跟她手背那点湿挨着不远。

她靠着树,把那只手摊在膝盖上看。

叫了一声娘。

不是鼓足勇气跨过去。是走到这儿了,手抬起来,嘴就先说了。像站到树底下、像放兔子进坑、像画那只手一样,一小步。

这一步走完,院子好像又近了一点。

不是她的娘。是那个女孩的娘。可那声“娘”是从这具身体里出来的,贴着这双手,贴着这缕白头发。

她替她叫了。也叫了。

光斑在膝盖上晃。两只歪耳朵兔子在坑里晒着。袖口那道石绿印子留着。

她没觉得全好了。就是又多了一小块,落地了。1

段评

写得太细腻了,情绪拿捏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