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二十五章 说“她”

替你好好活着

傍晚。

她照例坐回桂树底下。春桃把粥碗收走了,草垫晒得暖烘烘的。他坐在那块扁石头上,今天没带书,就坐着,手搁膝盖上。

她手里捏着那半根糖兔子,咬剩大半,搁在平砖上跟两只木兔子排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坑,忽然说:

“她以前坐这儿,是不是也爱把脚后跟蹭草垫。”

话出来之后她自己顿了一下。

不是故意想说这个。就是看着自己脚蹭草垫的动作,脑子里冒出来,嘴就跟着说了。说“她”。

不是“我以前”。不是含糊地绕过去。就是“她”。

像说一个就在旁边坐着的人。

他没抬头看她,看着树根那个坑。

“是。”他说。“她爱蹭,蹭得草垫毛都朝后倒。春桃补过两回。”

她“哦”了一声。手指碰了碰自己脚后跟蹭出来的那道草痕。

又过了一会儿,她指着窗台那盆茉莉:“她以前也爱把脸凑过去闻吧。”

“凑的。鼻子都贴花瓣上,被蚂蚁吓一缩,下回还凑。”

她笑了。很轻,嘴角左边那个凹出来了。

“那她肯定也画过糖兔子。”

“画过三回。第三回画完舔了一下纸,说尝尝甜不甜。”

她听着,没接话,也没觉得心口被攥紧。以前只要说到“她做过什么”,那块闷疼就会从胸骨后面顶上来,像偷了人东西被点名。今天没有。

就是平平地听着。像在听一个她很熟的小女孩的事。而那个小女孩,就坐在她旁边这截树根上。

她伸手把糖兔子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她耳朵也跟我一样,笑起来露左边。”

“嗯。跟你一样。”

不是“跟你现在一样”,就是“跟你一样”。他说的时候没分界。

她没纠正。也没解释。

那道隔墙,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

不是某一天轰地倒了。是像坑边的土,被每天按一按,被光斑晒一晒,被手放进去摸一摸,慢慢就平了。现在说“她”,心里不卡了。她就是她,我就是我,我们俩都在这具身体里、这棵树底下、这院子里面待着。不用分开了。

天擦黑的时候他起身回屋。她也没多坐,自己扶着树干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床边。

春桃给她铺好被,她躺下的时候手还沾着一点糖味。

夜里。

她没做梦。

不是那种“做了个好梦”,是整夜空的。没有水声,没有往下坠,没有喘不上气,没有伸手抓不到边的黑。就是沉下去,像整个人被放进温水里泡着,连翻身都少。

睡沉了。

呼吸声很匀。轻,慢,像小孩子睡熟了那种,吸一下停半拍再吸一下。

半夜他来过一次。

没进里屋。鞋在廊下脱了,光脚踩地板,走到她房门边站住。门没关严,留了一指缝,月光从窗里漏出来,地上一条白。

他就站门外。

没探头。没推门。就侧着身听。

听她呼吸。

一下,一下。稳的。不急,不憋,不抽。

站了大概一炷香那么久。手垂在身侧,指头松着,没攥。肩那道线还是松的,跟白天叫完“娘”之后一样。

听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又看了一眼廊下窗台那盆茉莉,黑影里白花看不太清,香味却飘着。

他没进去。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还轻,像怕把她的呼吸踩醒。

她第二天早上醒的。

睁眼先听见鸟叫,不是水声。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没攥拳,是摊着的。

春桃端水进来,她坐起来,嗓子还有点哑:“昨晚睡得挺沉。”

春桃眼睛亮了一下,说:“是呢,小姐一宿没动,连哼都没哼一声。”

她没说“我做了个好梦”,因为根本没梦。就是睡过去了。像这具身体第一次肯信这地方接得住它。

她穿鞋下地,走到树底下坐好。他已经在那儿了,照例站着,看她过来。

她抬头说:“阿兄,昨晚我没梦见水。”

他看着她。

“嗯。”他说。“听见了。”

她没追问“听见什么”。知道他说的是夜里那点呼吸声。

她把糖兔子剩下的最后一截咬了,甜头化完,嘴里剩一点焦香。

然后她看向坑里两只木兔子,说了一句:

“她要是也在,肯定也咬耳朵尖。”

“是。”他说。“她咬右边,说左边留着看。”

她听着,手搭在膝盖上,没晃。

光斑落下来。两只木兔子,一截糖兔子尾巴,都晒着。

隔墙没了之后,日子像被打通了一截。不是全通了,是能走过去了。说“她”的时候,像叫坐在旁边的人。睡下去的时候,像落在自己该落的地方。

她靠回树干。

不用找路了。路就在这儿,踩着草垫,挨着树根,跟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