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妍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硬,硌脸。她妈给她换过两次枕芯,说荞麦壳对脖子好,但她老觉得硬。今天她不觉得硬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脸上湿了一块,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被子裹得紧紧的,裹成一个卷,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肩膀轻轻抖,抖得床板都在响,但声音很小,外面听不见。
今天在学校,有人笑她了。
课间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翻韩语单词本。一个男生从旁边过,看了一眼她的本子,站住了。那个男生平时就爱嘴欠,谁的事都要掺一脚。他拿起她的本子,翻了两页,念出声来:“안녕하세요——哎哟,这什么玩意儿?”旁边几个男生凑过来,笑成一团。
#男生甲 你学这个干嘛?想去韩国当明星啊?

还我
#男生甲 你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你爸修铁路的,你妈站柜台的,你还想去韩国?
那几个字像针一样。不大,但扎人。扎在心口上,不流血,但疼。她没哭。她站在那里,手还伸着,够不到本子。她盯着那个男生的脸,盯了好几秒。那个男生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把本子扔在桌上,说了句“神经病”,走了。她把本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拍了好几下,其实本子上没有灰。她只是需要拍点什么。
那天她没哭。忍住了。但回家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母亲敲门。

梦妍,吃饭了。

不饿
母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再敲。脚步声远了。
白梦妍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那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好几年了,她妈找人修过,没修好,过一阵又渗出来。那块水渍的颜色是浅褐色的,边缘不规则,左边高右边低。她看了很久,直到那块水渍在眼睛里变得模糊。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水渍还在,还是那个形状。她盯着那只“鸟”,想:飞吧。飞给我看看。
她想起那个男生的话。你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她爸修铁路,一趟出去好几天,回来的时候眼睛下面全是青的。她妈站柜台,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回家第一件事是脱鞋揉脚。她家没有多余的钱,她学韩语的钱是攒的,复读机是借的,那本《韩语入门》是她从午饭钱里抠出来的。她都知道。她没觉得丢人。但她受不了别人用这个来堵她的嘴。好像因为她家穷,她就不配想那些事。好像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做梦。
她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睛红,脸上有泪痕。她坐起来,擦了擦脸,打开门,走到客厅。

什么菜?

红烧肉。你爸昨天带回来的。
白梦妍扒了一口饭,嚼着。肉烧得烂,肥肉一抿就化了,瘦肉有点柴,但她嚼得很认真。母亲没问怎么了。父亲在边上喝汤,呼噜呼噜的,没抬头。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谁也没看。
吃到一半,她爸忽然说话了。

今天有人欺负你了?
白梦妍愣了一下。她没说过。她妈也没说过。她不知道她爸怎么知道的。

没有

有就告诉我。我去找他们。
白梦妍看着她爸。她爸平时话少,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是一句。她爸的手放在桌上,那双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色。她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低头扒饭,把那股酸压下去了。

真没有。

嗯。
后来她才知道,是她同桌给她妈打了电话。她同桌看她那天不对劲,回家跟她妈说了。她同桌的妈跟她妈认识,两个人是初中同学。这事拐了好几个弯,但话传到了。她爸知道之后,在饭桌上问了那一句。就问了一句。没多说。但她爸问了,她就觉得够了。
那天晚上,白梦妍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她想她妈说的“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成的”,想她爸抽烟时皱着的眉头,想楼道里那些邻居看她的眼神。她想,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她就是在做梦。但她又想,做梦怎么了?做梦又不犯法。
她想着想着,又抬头看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还是那只鸟的形状。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她没再说“飞吧”。她只是在心里想:不飞也行。你就趴在那儿。我飞给你看。
那天晚上,她睡着了。梦里她在跳舞,舞台很大,灯光很亮,底下全是荧光棒。她跳完了,鞠躬的时候,看见台下坐着一个人,是她爸。她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还沾着机油,坐在第一排,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醒了,天已经亮了。她坐起来,发现嘴角是往上弯的。她好久没这样醒过来了。4
૮˶•⩊•˶ა 这心动感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