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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表

鹿归梦妍

十五岁。中考。

白梦妍的成绩出来了。不算差,但也够不上重点高中。她坐在家里,面前摊着志愿表。表格是白色的,格子很小,填错了就得换一张。她拿铅笔先描了一遍,描完了看了一遍,才用黑笔正式填。铅笔印在黑笔下面若隐若现,像影子。

父亲坐在对面,抽烟。母亲站在边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无意识地擦桌子。桌子已经擦得很干净了,她还在擦。抹布在桌面上转圈,一圈又一圈,擦得那块地方都发白了。

父亲
父亲

你想报哪儿?

白梦妍
白梦妍

不知道

父亲
父亲

你妈说你想学韩语。

白梦妍
白梦妍

嗯

父亲
父亲

学可以学。但得有个正经专业。

母亲
母亲

我听人说,旅游商贸那边有个旅游英语专业。学英语的,以后出来好找工作。

白梦妍没说话。旅游英语。跟韩国没关系。跟舞台没关系。

她低头看着那张志愿表。表格上列着好几个选项,有旅游英语,有酒店管理,有商务日语。她一个个看过去,没有一个跟她的梦沾边。她想说“我想学表演”,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爸说得对,她得有个能吃饭的本事。梦想是梦想,饭碗是饭碗。两码事。

但她又想起那些晚上,她光着脚在客厅地板上跳舞,她妈站在走廊里说“好看”。她想起她爸说的“那就去”。她想起那封塞进绿色邮筒的信。那些东西,不能就这么算了。

白梦妍
白梦妍

行

她在志愿表上填了江苏联合职业技术学院常州旅游商贸分院,旅游英语专业。五年制大专。笔尖在纸上走,一笔一划,很用力。填完了,她把笔放下,看着那张表。表上的字黑黑的,印在纸上,像刻进去的。

父亲
父亲

学英语,以后出来能干什么?

母亲
母亲

导游,酒店,外贸,都行。

父亲
父亲

行,那就这个

他站起来,走到白梦妍身边,看了一眼那张表。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很重,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白梦妍觉得肩膀有点沉,但她没动。

父亲
父亲

好好学

他转身走了,进了卧室。白梦妍坐在那儿,看着志愿表。她妈走过来,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在她旁边坐下。

母亲
母亲

梦妍

白梦妍
白梦妍

嗯

母亲
母亲

你想学韩语,妈知道。

白梦妍没说话。

母亲
母亲

旅游英语也有第二外语。我问过了,可以选韩语。

白梦妍
白梦妍

真的

母亲
母亲

真的。我问了。

白梦妍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她只是低下头,看着志愿表上“旅游英语”那四个字。那四个字忽然没那么刺眼了。旁边那行小字——“第二外语:韩语”——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白梦妍
白梦妍

谢谢妈

母亲
母亲

谢什么。把碗洗了。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别的声音。白梦妍坐在桌前,看着那张志愿表,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表折好,放进书包里。折的时候她特意把“第二外语”那一栏露在外面。她背着书包走进房间,把书包挂在椅背上。那张表在书包里,贴着课本,贴着韩语单词本。她摸了摸书包,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韩语入门》。

她翻开第一页,从头念。“안녕하세요——”

念了三遍。她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她爸在卧室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窗外有蝉叫,叫得闷。她继续念。念完第一课,翻到第二课。念完第二课,翻到第三课。她念到嗓子发干,念到天暗下来。她妈推门进来,端了一碗绿豆汤。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甜的。

母亲
母亲

志愿表填好了?

白梦妍
白梦妍

填好了

母亲
母亲

嗯,吃饭

她转身走了。白梦妍端着碗,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远处的楼亮起了灯。她看着那些灯,一口一口把绿豆汤喝完。碗底剩了几颗绿豆,她用勺子捞起来吃了。然后她把碗放下,翻开韩语书,继续念。念得不大声,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念准了,念全了。像在念什么承诺。2

段评

女神文笔太会拿捏情绪了,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