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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邮筒

鹿归梦妍

初二那年冬天。

白梦妍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她在写东西,不是作业,是一封信。写给一个韩国经纪公司的信,用韩语写的。她写了三遍,撕了两遍,第三遍才觉得勉强能看。纸是粉色的信纸,从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沓。她挑了最下面那张,没有折痕的。信纸的边缘印着一排小花,淡粉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信纸抚平,用手掌压了压,才开始写。

第一遍,她写得太短了。只有三句话:我叫白梦妍,我十三岁,我想当练习生。写完了,她看了两遍,觉得太干了,像在报户口。撕了。第二遍,她写得太长了。写了自己的学校,写了喜欢的组合,写了练舞的事,写了对韩国的向往。写满了一整页,翻过来又写了一段。写完了,她读了一遍,觉得太啰嗦了,像在求人。又撕了。第三遍,她写了五行。名字,年龄,来自哪里,会什么,为什么写这封信。最后写了一句话:“如果你们觉得我不行,也没关系。但我想让你们知道,有一个人,在常州,一直在练。”写完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她在上面用韩语写了地址。地址是她从杂志上抄下来的,抄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核对过,怕写错了寄不到。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邮票是她从邮局买的,八毛钱一张,上面印着长城。她把信放在书包里,放了三天。那三天,她每天上学放学都摸着那封信,摸着信封的棱角,摸着邮票的齿孔。她不确定要不要寄。她怕寄出去了,石沉大海,连个回响都没有。但她也怕不寄,过几年想起来,后悔。

第四天早上,她决定寄。

她走到楼下的邮筒前。邮筒是绿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皮。邮筒投信口的边上,有人用钥匙划了几道痕,歪歪扭扭的。她站在邮筒前,手里攥着信,站了很久。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冷。她把信举到投信口前面,停住了。手悬在半空,信封的一角已经伸进了投信口,但她没松手。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她妈说的“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成的”,想她爸说的“那就去”,想那些在背后笑她的人,想那些在课间聊韩剧的女生。她想,这封信寄出去,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人家那么大一个公司,每天收多少封信,凭什么看她这封。她又不是长得特别好看,又不是天赋异禀,又不是从小学跳舞。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常州丫头,住在老居民楼里,客厅只有两米见方,地板上还有几块翘了边。

但她还是松了手。

信掉进邮筒里,发出“啪”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她站在邮筒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那封信有没有寄到,她不知道。也没收到过回信。

但她没停。她继续学韩语,继续扒舞,继续看那些在舞台上发光的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不知道,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出口。

那封信的事,她后来在采访里提过一次,说得很轻。她说:“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觉得应该试试。试了,没成,但也没什么损失。”她说“没什么损失”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其实知道有损失。损失的是那几毛钱的邮票,损失的是那张粉色的信纸,损失的是她站在邮筒前的那几分钟。但那些损失,跟“试过了”这三个字比起来,不算什么。她后来演过很多角色,有些角色跟她一样,站在某个门槛前面,犹豫着要不要迈过去。她演那些角色的时候,不用费力。因为她知道那种感觉。手悬在半空,信封的一角已经伸进去了,但还没松手。那种感觉,她初二那年冬天就体会过了。她体会过很多次。每一次,她都松了手。信掉进去的声音,她记了很多年。很轻,但很清楚。1

段评

蹲蹲后续,太好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