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上山

冒烟的篝火很容易引来附近的野兽，必须速速起身离开。雪又下了起来，天地的心思总是琢磨不透，有时候不高兴了，漫山的枯木映着血红的雷光，而后收回一些生命。等开心了又冰雪消融，将遍野的绿化开去，直化到天上的云彩也带点盎然的样子。有时侯啥都不干，像现在这样下点无声的雪，埋住荒凉也埋住生机。

母亲走在我身前，挡着雪。她不矮，甚至有些高大，我掂起脚尖也到不了她的肩膀。在我印象里，她好像一直都很年轻，从没留出过一丝白发，或许是岁月忘了她。她好像一出生就那么高大，一出生就是为了成为我身前的高山。

“咳......"母亲估计受凉了，说不好旧病又要犯起来，我想找个山洞避避，可四周空荡荡的，只有白雾层层晕开去。“巴兰，快跟上！咳咳......”母亲转头，“我们要赶在开春前赶到那儿，不然附近的部落会陆续上到卡库塔玛山的祭台，那时候想再上去就难了，咳……”“可兰提，你的......”“没事的，每年都犯，我已经习惯了，不影响”母说完拉着我继续赶路，过了一个星期，已经能看到卡库塔玛的全貌和上面隐约飘扬的经幡，母说的没错，要开春了。

脚下的积雪从绵软逐渐变得坚硬，偶尔一个踉跄，蹭开一层薄冰，还可依稀见得其下的残枝落叶，在洁白的地表充当一层腐皮，而用不了多久，这些腐皮下会重新出现叠代的生气。在万物缓缓向好的日子，母亲的病却加重了，走半小时，就停下喘好久，等再起身离开，脚印中已积起一滩小小的水洼。我面前的那座高山，在风雪中肉眼可见的变得瘦削起来。

我顿时没了主心骨，母亲的眼神也慌乱起来，但我们谁都没吱声。去卡库塔玛是现在仅剩的一条路，或艰或险，也只有走下去这一唯一的选择。想到这，心情稍微平复点。母亲已经一整天未进食，而天上又下起雪来。母亲忽然停住，仰头望着斜上方——已是卡库塔玛的山脚。“巴兰，你看到了吗！”语音未落，母亲双眼一黑险些栽倒在雪地里。“兰提！”我冲上去扶住她，“你看，右前方有个小山洞，进去躲躲吧。”过了十几分钟，才勉强挪到五十米开外的山洞中，母亲的身子越来越沉了，几乎由我撑着走。洞中隐约还有兽类的气息，却能看出是被遗弃许久的了。角落有些动物的遗骨和干燥的枯枝，用随身的打火石点燃，到底是暖和些了。

可母亲的脸色并不见好转，脸色苍白的甚至盖过篝火的光，整个人像个陈年的木箱般蜷缩在火堆旁。我想起了父亲的木工箱。没来由的，我恐惧了起来，我无时不刻的盯着母亲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不敢把目光移开半步。

月亮又升了上来，把积雪照出粼粼的波光。“巴兰!”母亲突然撑起身子，“那是我们家门口的小河吗?多漂亮啊，还闪着粼粼的光!”我彻底慌了神“兰提，你在说什么啊?!”“我记得小时候经常带你来河边，去拨层层的芦苇，咦？芦苇呢?大抵是枯萎了吧，明年就会长出来了。”母亲像是没听到我说话似的，把我揽入怀中，“巴兰，你还记得那首歌吗?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啦!”母亲幸福的笑着，“月儿你啊有多高，追啊追总不追不到。远方的白云绕啊绕，神山脚还望不到。我的家呀在哪儿哟，穷尽南北找不着。风把我变成了白马儿哟，在草原上轻轻的跑。等到艳阳同月亮高照，等到星辰和神山一齐奔跑。让我轻轻消散吧，和风一起回家中。本就在天地间哟，总也寻不得哟......"听着听着，眼前发亮的白雪竟真的翻动起来，滚成家门口那条小河，月亮在芦苇丛中轻轻的摇曳着，带着我的灵魂再次摇回那段有着木屑香味的旧日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