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年国庆番外（七）

姚昱辰坐上回济南的高铁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十四分。

车厢里灯光调到最暗，大部分人已经睡了，偶尔有人低头刷手机，屏幕蓝光映在脸上，像一片漂浮的、没有重量的海。他把背包抱在怀里——里面塞着那本翻烂了的有机化学课本，封皮右下角还沾着一点怀柔营地的泥点子，是早上收帐篷时不小心蹭上的，他没擦。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相册里存着今早那张十三人的合照。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放大，缩小，再放大——朱志鑫站在最左边，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是笑的，但眼睛下面有青黑，巡演熬的。赵冠羽站在最右边，肩膀微微侧着，像是随时准备走。张峻豪的手搭在他自己肩上，那件外套还在。

姚昱辰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

车厢晃了一下，进隧道了。窗外瞬间黑透，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二十四岁，头发有点长了，下巴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不像少年，也不算大人。

他想起昨晚篝火旁陈天润举着手机给他看的那张脸。屏幕里的自己对着眼眶发红的镜头挥手，傻得像个高中生。当时他想的是"我去了"，现在想的是"我又走了"。

隧道过去了，窗外重新亮起来，是山东境内的灯火。

他点开和朱志鑫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停在国庆假期前。朱志鑫发的一句"到了说一声"，他回了个"好"。就这么两句，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假期，隔着一场露营、一堆篝火、一次五点的高铁和十三个人。

他开始打字。

"阿志哥"——删掉，太正式。

"今天谢谢你"——删掉，太客套。

"我到济南了"——删掉，人家问的不是这个。

打了删，删了打，来回七八次。期间他抬头看了一眼车厢显示屏，时速三百零二，还有十九分钟到济南西。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阿志哥，今天涮肉的时候冠羽说了一句话，叫殊途同归。我觉得挺对的。你保重。"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大学室友都发现了，说他"一抠手机壳就是要考试或者要表白"。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小桌板上，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睡了。

其实没睡着。高铁的嗡嗡声里，他一直在想朱志鑫会不会回。队长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微博上超话里全是行程图，一天飞三个城市是常事，消息经常几小时甚至几天才回。他告诉自己别等，但还是每隔几分钟就翻一次手机。

到济南西站的时候是九点零二。他拎着包下车，济南十一月的风从站台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他一激灵。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手机还是没动静。

第二天早上七点，姚昱辰被实验室的闹钟叫醒。

宿舍六人间，其他五个人还在睡，只有他的床铺亮着一盏小灯。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去，洗漱，换衣服，把昨晚那本沾泥的课本塞进背包——今天上午有有机化学的习题课，下午还有一场实验。

食堂的豆浆油条，他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天冷了加衣服"。他回了个"知道了"，然后点开微信。

朱志鑫还是没回。

姚昱辰咬着油条，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他其实不意外——他们忙，他知道的。但心里还是有个小角落，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闷。

"看什么呢？"室友端着盘子坐他对面，探头看了一眼，"哟，明星？"

"朋友。"姚昱辰把手机扣下。

"你那朋友挺有名啊，上次你手机屏保也是他。"室友咬着油条含含糊糊，"你们咋认识的？"

"……小时候一起长大的。"

"哦。"室友没多问，低头喝豆浆。

姚昱辰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根油条，突然想起十八楼的早晨。那时候训练结束得晚，第二天早上几个人挤在厨房抢豆浆，朱志鑫总是最后一个拿，因为他在给每个人烫吸管。张极抢不过他就闹，他就笑，说"你先喝你先喝，我不急"。

那样的早晨，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下午两点十分，实验课。

姚昱辰穿着白大褂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试管、离心机和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试剂。今天的任务是提取质粒DNA，步骤繁琐，稍错一步就得重来。他戴着手套，指尖捏着移液枪，一点点把液体移进离心管。

"姚昱辰，你那个离心时间到了。"老师在旁边提醒。

"哦，好。"

他按下离心机的按钮，机器嗡嗡转起来。透过离心机的透明盖子，他看着那几管液体在高速旋转中分层，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朱志鑫现在在干嘛？排练？录歌？还是在飞机上？——他有没有看到那条消息？

"同学，你的离心机停了。"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啊，谢谢老师。"

他手忙脚乱地关掉机器，取出离心管，对着光看了一眼——分层清晰，成功了。

"不错，全组就你一个人一次成功。"老师拍了拍他肩膀，"下课把实验报告写了。"

姚昱辰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离心管。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光，像某种很小、很具体的成就感。

他突然想起赵冠羽在鼓楼涮肉店说的那句话——"你搞你的DNA，我演我的戏，殊途同归"。

是啊。他配出了DNA，赵冠羽演完了戏，朱志鑫站在台上，张极在编曲，陈天润在试镜。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地方，做着各自认为对的事。

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下午三点四十，手机震了一下。

姚昱辰正在脱白大褂，手一抖，差点把袖子扯破。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朱志鑫："看到了。殊途同归，好词。你也是。"

就这十一个字。

姚昱辰站在实验室门口，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走廊里有人从他身边过去，撞了他一下，他都没反应。

他打了两个字："嗯嗯。"——删掉。

又打："谢谢阿志哥。"——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好。"

一个字。

他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了。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回实验室写报告。

但三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下个月巡演济南站，你来吗？"

姚昱辰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打了"我看看有没有课"——删掉。

打了"几点"——删掉。

打了"好"——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

"你给我留票，我翘课也去。"

发完他就后悔了，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两秒——

朱志鑫回了个"好"。

隔了半分钟，又补了一句：

"前排。"

姚昱辰把手机捂在胸口，站在实验室门口的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济南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胸口那块是热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十三人的合照，长按，设为聊天背景。

然后他回到实验室，翻开有机化学课本第137页——DNA提取实验步骤。笔尖在纸上划过，写着写着，他鬼使神差地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

"殊途同归。前排。"2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不是朱志鑫，是赵冠羽。

"幺儿，我下个月杀青。济南站你去不去？去了咱俩一起。"

姚昱辰回："去。前排。"

"我问问阿志哥能不能加座。"

姚昱辰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催促他交实验报告。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跑回实验室。

但那两个字已经刻在页脚了。

殊途同归。前排。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