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年国庆番外（八）

十二月三号，北京，阴，零下二度。

赵冠羽杀青后的第十八天，那部网剧的片方在朝阳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办了场小型内部看片会。场地不大，是个能容纳五十来人的小放映厅，屏幕也不算大，座椅是那种老式影院的软沙发，坐下去会陷进去一块。

赵冠羽提前半小时到了。

他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驼色大衣，坐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无意识地转——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从练习生时期就有，左航当年还笑过他"你转笔跟转鼓槌似的"。

片方发了瓶装水和一袋爆米花。他没吃，把爆米花放在膝盖上，手心有点出汗。

这是他第一次以"演员"的身份，坐在这里看自己的作品。哪怕只是粗剪版，哪怕只是个小成本网剧，哪怕他演的是个配角——但那是他自己试镜争取来的，是跟导演磨了三遍才定下来的角色，是他在片场熬了四十多个夜拍出来的东西。

人在进场。他低着头刷手机，假装不在意谁来了谁没来。

工作群里，陈天润发了句"我到了，在门口"，穆祉丞回了个"我也快了"。他回了句"我在最后一排"，然后锁屏。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雪松味。

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是谁。

朱志鑫从最后一排的入口走进来，个子高，在昏暗的放映厅里还是显眼。他穿着件深灰色卫衣，帽兜没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别的地方赶过来。他手里拎着一杯奶茶，走到赵冠羽旁边，很自然地坐下，把奶茶递过来。

"少冰，三分糖，对吧？"

赵冠羽愣了一下，接过来。杯壁是温的，说明不是刚买的，是揣在怀里一路带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

"大哥，我当了你多久弟弟？"朱志鑫拆开自己那杯，插上吸管，吸了一口，"你喝奶茶永远少冰三分糖，吃火锅永远先涮肥牛，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转笔的时候是逆时针——现在就在咬。"

赵冠羽赶紧松开嘴唇，把笔也放下了。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你今天不是有排练？"

"排练改到晚上了。"朱志鑫靠在沙发背上，声音很淡，"你说杀青了告诉我，我来了。怎么，不欢迎？"

"不是……"赵冠羽低头吸了一口奶茶，甜的，温度刚好，"就是没想到你真来。"

"我说了会来就会来。"

赵冠羽没再说话。他看着前面的人陆续进来——片方的人、导演、几个演员，还有些他不认识的面孔。放映厅的灯光一点点暗下去，屏幕亮起来。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有点凉。但那杯奶茶的温度，从掌心一路传到胸口。

片名出来了，是那部网剧的名字。赵冠羽的戏份集中在中段，一共三场，加起来不到七分钟——他演一个被家族抛弃的二少爷，性格孤僻，最后在一场大火里选择了留下。

第一场戏。

屏幕上的他穿着月白色的戏服，站在廊下。镜头从侧面推近，光打在他半张脸上，另一半埋在阴影里。他的眼神从倔强到松动，嘴唇抿得很紧，最后垂下眼，说了一句台词：

"我不需要谁来认我。"

台词落下去的瞬间，放映厅里很安静。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好"。

朱志鑫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赵冠羽的手指攥紧了奶茶杯，指甲陷进纸杯壁里，纸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他想起拍这场戏的那天。日照的冬天，室外零下，他穿着单薄的戏服站了四个小时，冻得台词都说不利索。导演喊了十七遍，最后一遍过了，他回到休息室，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助理给他裹了三条毯子都没缓过来。

那时候他想的是：值吗？

现在他知道了。值。

第二场戏，是场打戏。

他演的二少爷被家族的人按在地上打，衣服上全是泥，但眼睛一直盯着镜头，没哭，也没求饶。最后一个镜头是他的手部特写——攥紧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血从指缝渗出来。

朱志鑫在旁边开口了，声音还是很轻："这个手……是真的掐进去了？"

"嗯。"赵冠羽点头，"拍的时候没控制住，真掐破了。导演说这条过了，我说再来一条，他不让。"

"为什么不让？"

"他说，'你再拍一次就没这个劲儿了。'"

朱志鑫"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屏幕上，那场戏结束了。赵冠羽看着自己的手——现在掌心那道疤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来。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

第三场，最后一场。

大火。二少爷站在燃烧的宅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里走。

没有台词。只有一个背影，和越来越大的火光。

镜头拉远，整个宅子烧起来，屏幕暗下去。

赵冠羽屏住呼吸。

这是他拍的最后一场戏，也是他最没把握的一场。拍了整整一夜，火烧了三次，他站在里面，热浪烤得脸皮发疼，睫毛都卷了。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过"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工作人员冲过来给他泼水。

现在看，居然是对的。

那个背影，那种"明知道要死还是要往里走"的劲儿——他演出来了。

片子放完，灯亮了。

现场有几个人鼓掌，导演上台说了几句致谢的话，提到"新人演员的表现令人惊喜"，但没点名。赵冠羽被拉上去合了影，站在角落里，笑得有点僵硬——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手不知道往哪放。

散场后，他在走廊里找到了朱志鑫。

"怎么样？"他走过去，还有点恍惚。

"不错。"朱志鑫很简洁，"那场廊下的戏，眼神是对的。火里那场，背影是对的。打戏那场，手是对的。"

"就这？"

"还要怎样？"朱志鑫侧过头看他，"你第一次演戏，三场戏，七分钟，能让人记住你的眼神、你的手、你的背影——这还不够？"

赵冠羽低下头，吸了一口已经快没味的奶茶。

"阿志。"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来了。"他顿了顿，"也谢你……记得我喝奶茶三分糖。"

朱志鑫没说话。他伸手，在赵冠羽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就像当年在排练室里那样，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少废话"的意思。

"少来这套。"他说，"下次有戏还叫我来，我继续捧。"

"那我要是演烂了呢？"

"烂了我也来。"朱志鑫说得很平，"来了骂你两句，你下次就知道改了。"

赵冠羽笑了，眼眶有点热，但没红。

走廊尽头，人影晃过来。

左航第一个冲过来，手里拎着一束花——康乃馨，包装纸皱巴巴的，明显是楼下便利店临时买的。他一把把花塞进赵冠羽怀里："恭喜杀青！便利店只有这个，凑合拿着吧！"

"你们怎么都来了？！"赵冠羽抱着花，哭笑不得。

"朱志鑫儿说来看片，我们当然跟着。"苏新皓笑嘻嘻地凑过来，"怎么样，我兄弟的演技，是不是该鼓个掌？"

他已经鼓起来了。张极和张泽禹也跟着拍手，走廊里稀稀拉拉的掌声引来路人侧目。

"你演什么？"张极捅了捅张泽禹，"下回给你也留个角色。"

"我演什么？演一棵松树？"张泽禹翻白眼，"我站那儿一动不动就行？"

"那你得站直了。"

"滚。"

张峻豪和余宇涵也来了，一个刚结束宣传，一个刚杀青。穆祉丞靠在墙边，举着手机拍他们闹，嘴里念叨着"素材get"。陈天润站在最外面，推了推眼镜，说了句"大哥，电影节我帮你递材料"。

赵冠羽站在中间，怀里抱着一束便利店康乃馨，身边围着一群人，耳边全是吵吵嚷嚷的声音。

朱志鑫站在最外面，靠在墙上，看着他们闹，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赵冠羽被花和人群淹没了，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康乃馨的粉色花瓣蹭在他下巴上。

朱志鑫把照片发到群里，配文：

"咱们的人，演得不错。"

底下秒回：

左航："那是！"

张泽禹："下次给我也留个角色！"

张极："你演松树。"

张峻豪："我演石头，不用台词。"

余宇涵："我刚杀青！下次一起！"

苏新皓："大哥你那个火里的背影，我看了两遍。"

穆祉丞："三遍，我作证。"

陈天润："电影节材料我这周递。"

童禹坤："下次叫我，我带蛋糕。"

邓佳鑫："我带水。"

最后一条，来自济南：

姚昱辰："我在实验室看到了！恭喜！前排等你首映！"

赵冠羽看着手机屏幕上刷过的一条条消息，抱着那束皱巴巴的康乃馨，笑出了声。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北京十二月的夜从窗外压下来，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但走廊里人声鼎沸，奶茶还温着，花是皱的，人是齐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十八楼的排练室，也是这样的灯。十几个人挤在里面，汗味、方便面味、地板上的灰。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谁会留下，谁会走，谁会站在台上，谁会坐在台下。

现在知道了。

有人在台上，有人在台下。有人演戏，有人看戏。

但"咱们的人"这四个字，从来没变过。

赵冠羽抬起头，看着围在身边的这群人，深吸了一口气。

"走，"他说，"吃火锅去。我请。"

"我要先下虾滑！"张极喊。

"你抢不过我！"左航踹他。

朱志鑫走在最后，把卫衣的帽兜戴上了，手插在口袋里，跟着往外走。经过赵冠羽身边的时候，他伸手，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演得不错。"

赵冠羽摸着后脑勺，笑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