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锋追出去的时候,岸上已经没人了。
他沿着河滩追了半里地,只看到一串凌乱的脚印,和几根被踩断的芦苇。月光照在泥地上,脚印很快被河水淹没了。
他只在河滩的泥地里捡到了一支箭,和射进王德顺喉咙里的那支一模一样。箭杆是特制的,比普通的箭短一寸,箭羽用的是黑雕翎,箭头淬了见血封喉的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宫中特制。"冷锋把箭放在桌上,声音发沉,"这种箭,只有宫里的人才有。民间根本造不出来。"
"宫里的人。"沈明珠重复了一遍,用布巾擦着脸上的血。血已经干了,搓起来沙沙的,有一股铁锈味。她擦了三遍,脸上还是有淡淡的红色印子,掌心那道血痕更是清晰可见。
"他们不想让他说话。"柳三娘站在一旁,双臂抱胸,眉头紧锁,"而且他们知道他在这条船上。从我们离开徐州开始,就一直被人盯着。"
"也就是说,"贾大贵缩了缩脖子,胖脸发白,"我们这条船,一直被人盯着?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从徐州开始就被盯上了。"冷锋说,"只是我没发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镇北暗营的人,居然让人摸到了船边还毫无察觉,这要是传回去,他这个队长就不用当了。王爷那边也没法交代。
沈明珠倒没怪他。她坐在桌前,盯着那支箭看了半天,忽然问:"这种箭,宫里谁能用?"
"禁军、锦衣司、还有……"冷锋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后宫的私卫。"
"后宫的私卫。"沈明珠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个冷宫的管事太监,逃出来说了两句话,就被后宫的人灭了口。这后宫里,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没人接话。船舱里只有船板吱呀作响的声音,和河水拍击船身的闷响。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远处的岸线模糊不清。
过了一会儿,沈明珠站起身,走到王德顺的尸体旁。她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王德顺的身上没有别的伤,只有喉咙上那一支箭。他的怀里藏着一块腰牌,是冷宫管事太监的信物,铜牌上刻着"冷宫王德顺"五个字,磨得发亮。还有半块干硬的饼子,和一小包碎银子,约莫二三两重。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把他葬了吧。"沈明珠站起身,声音很平静,"找个向阳的地方,别让他泡在水里。他虽然是个太监,但好歹也是条命。"
阿福应了一声,和冷锋一起去处理后事。阿福虽然年纪小,但力气大,扛着尸体一点不费劲。她一边走一边嘀咕:"这公公也可怜,逃了半天还是没逃掉。"
沈明珠回到自己的船舱,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摊开右手,看着掌心那道血痕。"萧"字的笔画还残留在皮肤上,像是一个烙印,怎么擦都擦不掉。
大胤的皇族,姓萧。
师父临走时留下的话是"别信姓萧的。"
王德顺临死前写的也是"萧。"
还有那个搜查官说的:"你很像一个人。"像二十年前宫里的一个人。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在她脑子里缠来缠去,越缠越紧。她不是没想过自己的身世,师父从来没提过她的父母,她问过一次,师父只是敲着她的脑袋说:"捡来的,河沟里捞的,你信不信?"
她那时候不信,但也没深究。师父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她一直以为,师父大概是欠了人家什么,或者惹了什么麻烦,不方便说。
可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太监,临死前叫她"公主",说她娘被烧死在冷宫,还写了一个"萧"字。
这就不是"捡来的"能解释的了。
"师父啊师父,"她对着黑暗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你走了三年,留下一屁股债和半屋子破书,现在又蹦出个'公主'来。你是想让我被满门抄斩吗?"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河面上的薄雾渐渐散去,远处传来了鸡鸣声。沈明珠揉了揉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船快到京城了,到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查二十年前,冷宫到底走了什么水。那个"淑妃",到底是谁。她和那个淑妃,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正准备躺下补个觉,舱门被敲响了。
"沈姑娘。"是卫峥的声音,那个锦衣司的年轻人,自从船上救了他之后,他就一直跟着船队北上,平时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
"进来。"
卫峥推门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难看。他看了一眼沈明珠手上的血痕,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
"有话直说。"沈明珠最烦别人磨磨唧唧,"大早上的,你不会是来跟我说早安的吧?"
卫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沈姑娘,我必须跟你坦白一件事。"
"皇帝让我找你,不只是为了盐案。"
卫峥走后,沈明珠一个人在船舱里坐了很久。
她摊开右手,看着掌心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血痕。"萧"字的笔画还隐约可见,像是一个烙印,刻进了皮肤里。
"师父,"她对着空气小声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河面上的雾散了,远处能看到通州城的轮廓。城墙在朝阳下泛着金光,城楼上的旗子迎风招展。
京城就在眼前了。
可她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王德顺的死,那个"萧"字,还有师父的失踪。这些事像一团乌云,压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老板,"阿福端着早饭进来,"吃点东西吧,你一晚上没吃了。"
"放那吧。"沈明珠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阿福,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会遇到一些不想面对的事?"
阿福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师父说过,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还不如迎着上,说不定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沈明珠被她逗乐了:"你师父还说过什么?"
"我师父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阿福把碗塞到她手里,"所以快吃吧。"
沈明珠接过碗,扒了两口饭。饭是白粥,配着咸菜,虽然简单,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很舒服。
"行,"她放下碗,抹了抹嘴,"吃饱了,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