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林知逸出门之后,江祎闻站在吧台后面擦了很久的杯子。
那只杯子被他擦了一遍又一遍。他听不见风铃的声音,所以每次有人推门进来,他都抬头看一眼。不是林知逸。小鹿来了。眼镜男来了。周叔从后厨出来又进去。没有人是林知逸。他把杯子放回架子上,去磨豆子。磨完豆子,去烤可颂。烤完可颂,去擦吧台。擦完吧台,去整理墙上的画。那些画他每天都要看一遍。今天他也看了。但他看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门口瞟。他在等风铃响。他听不见风铃。但每次有人推门,地板会震。他在等那种震动。他等了很久。直到下午。地板震了一下。他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人。抱着一个铁盒。旧外套上沾着公交车的灰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睛是亮的。他走进来。把铁盒放在吧台上。然后他绕过吧台。走到江祎闻面前。站定。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江祎闻看着他。瘦了一点。但气色还好。眼睛里有光。跟早上出门的时候不一样。他抬起手。从嘴边,到心口。比了一遍。比完,他放下手。江祎闻也抬起手。从嘴边,到心口。比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纸笔,写了一行字,推过去。林知逸低头看。上面写着:“饿了吗?”林知逸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他拿起笔,在下面写:“饿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江祎闻看了。他把纸条收好。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响。很稳。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江祎闻没有立刻上楼。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林知逸每天坐的那个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凉白开。跟每天早上他给林知逸留的那杯一样。他翻开旧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写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一天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
“今天她去找她父亲了。她走的时候抱着那个铁盒。铁盒是她母亲留下的。她父亲收了二十年。她一个人去的。她说她自己解决。我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擦了很久。擦了一只又一只。每一只都擦得很干。我数了一下。一共擦了十七只。店里的杯子一共就十七只。我全都擦完了。她还没回来。然后我擦吧台。擦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周叔出来看了一眼。他没说话。但他把后厨的门开着。他说这样能听到门响。他听得到。我听不到。所以我一直在看地板。等人推门的时候地板会震。小鹿来的时候震了一下。眼镜男来的时候震了一下。周叔出来进去的时候震了好几下。都不是她。她的脚步跟别人不一样。轻。慢。像雨声。我等到下午。地板震了一下。我抬起头。是她。”
他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纸面上。窗外的路灯亮着。街上有人在遛狗。狗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闻了闻。又走了。他拿起笔继续写。
“她回来的时候抱着铁盒。她的眼睛是亮的。比早上出门的时候亮。她跟我说她见到她父亲了。她父亲说那些画都留着。在储藏室。让她有空回去拿。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嘴角在弯。我给她做了一碗面。她全吃完了。汤都喝了。”
“那个铁盒。她放在吧台内侧。跟我的旧笔记本放在一起。跟那个装铅笔的铁皮糖果盒放在一起。三个盒子。并排摆着。一个是她的铅笔。一个是她的画。一个是她母亲的画。她三岁画的太阳。我看了很久。画得很小。纸也黄了。但太阳画得很大。占了整张纸。她三岁的时候。手很小。笔很长。她握着笔。画了一个圆圈。四条线。一个太阳。她母亲在旁边写了字。说这是她画的第一幅画。”
“她母亲也喜欢画画。跟她一样。她父亲说。她母亲后来不画了。那些画收起来了。放在储藏室。蒙了灰。今天她父亲说。让她回去拿。她父亲还说。让她留着铁盒。他说那是她的。”
“我看着她吃面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画。是她第一天落在这里的那张速写。画的是我。吧台后面。低着头。擦杯子。那张画她画得很快。线条很潦草。但很准。她画了我后颈上那颗痣。我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那个痣很小。我自己都没注意过。她注意到了。”
“后来她画了很多张。每一张都画我。她画我磨豆子。画我烤面包。画我靠在墙上。画我闭着眼。她画我踩在地板上的赤脚。她画我悬在烤箱上方的手。她说她在画我的世界。我的世界很小。一间店。一个吧台。一台咖啡机。一个烤箱。一个铁皮盒。盒子里有八支铅笔。每一支都有她的牙印。还有一本速写本。她画了一半。她说要画第二本。今天她去找她父亲。她没有带速写本。只带了那个铁盒。她回来的时候。速写本还摊在桌上。铅笔搁在纸面上。她坐下来。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新的画。画的是她母亲的画。三岁画的太阳。旁边画了一个铁盒。盒盖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画完给我看。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写了一行字。我说。你母亲会高兴的。她看了。她笑了。她说。嗯。她知道。”
“今天店里没什么客人。但我擦了很多杯子。烤了很多可颂。周叔说可颂烤多了。卖不完。我说。卖得完。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她回来了。她说饿。她说我做什么她吃什么。周叔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笑了。他说。行。你说了算。”
“晚上她先上楼了。我在下面收拾。关灯的时候。我看到吧台内侧那三个盒子。铁皮糖果盒。旧笔记本。还有她的铁盒。三个并排。像是三个人。她。我。还有她母亲。我站在吧台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把灯关了。上了楼。”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搁在封面上。他站起来。走到后门旁边。推开门。后巷很安静。路灯在巷口亮着。他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来。凉凉的。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关上门。上了楼。
二楼房间里,林知逸已经躺下了。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江祎闻轻手轻脚地躺下来。床板又响了一声。林知逸没有动。但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到了江祎闻的手。十指相扣。很暖。江祎闻闭上眼。窗外。路灯亮着。风铃轻轻晃了一下。没有人听见。但有人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