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对峙

林知逸决定去见父亲，是在一个周六的早上。

那天他坐在“默语”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速写本，铅笔搁在纸面上。他盯着窗外的梧桐树看了很久。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摇摇欲坠。他想起铁盒里那张画。三岁的自己。歪歪扭扭的太阳。母亲的字迹。父亲把它放在抽屉里二十年。他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江祎闻正在擦杯子。林知逸拿起纸笔，写了一行字：“我今天要去一趟公司。找我爸。”江祎闻低头看。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放下杯子，拿起笔写：“我陪你去。”林知逸摇了摇头。他写：“我自己去。但我很快回来。”江祎闻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他绕过吧台，走到林知逸面前。他抬起手，把他的衬衫领子翻好。指腹在领口按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拿起吧台上的纸笔，写了三个字：“我等你。”林知逸看着那三个字。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拿起那个铁盒。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林氏集团的大楼他来过很多次。小时候跟母亲来过。后来跟父亲来过。再后来他自己来过。每一次都是穿过旋转门，坐电梯上十八楼，经过方秘书的办公桌，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今天也一样。只是他手里多了一个铁盒。前台还是那个年轻女孩。她看到林知逸，愣了一下。她认得他。但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林少……您有预约吗？”林知逸看着她。“不用预约。我来找我爸。”他的声音很平。前台女孩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放下电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林总请您上去。”

电梯上行。十八楼。门打开。方秘书站在走廊里。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西装还是那么整齐。看到林知逸，他微微欠了欠身。“林少。这边请。”他带他穿过走廊。走到那扇木门前。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方秘书推开门。林知逸走进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被午后的光镀了一层金边。林父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林知逸。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铁盒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坐。”他说。

林知逸没有坐。他走到办公桌前面。把铁盒放在桌上。林父低头看着那个铁盒。褪色的漆。掉了大半。盖子上印着一行字。“林知逸。三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周叔拿来的。”林知逸开口。声音很平。“他说是你让带的。你说别说。”

林父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个铁盒。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丢掉的、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我看到了。”林知逸说。“里面那幅画。我画的。三岁。”他停了一下。“我妈写的字。她说我画的是太阳。”

林父抬起头。他看着林知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很复杂。很旧。像是被什么东西泡了很久。“你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妈那时候每天画。画完了就挂在客厅里。你三岁的时候，她给你买了第一盒颜料。你把手和脸都弄花了。她笑了很久。”他停了一下。“后来她不画了。我把她的画收起来了。你走的那天。我去储藏室看了一眼。那些画还在。”

林知逸站在办公桌前面。他看着父亲。他忽然发现，父亲的鬓角白了很多。以前没有这么白。或者说，以前他没有认真看过。“爸，”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也不是来要什么东西的。”

林父看着他。等着。

“我就是想把这个铁盒还给你。”林知逸说。“里面的画，是你收着的。你收的。你留的。现在物归原主。”他把铁盒往前推了推。铁盒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停在林父面前。

林父低头看着那个铁盒。没有伸手去拿。“你留着。”他说。“那是你的。”

“是我的。”林知逸说。“但也是你留的。你留了二十年。你有权拿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落地窗外有一架飞机飞过。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林父拿起那个铁盒。掂了掂。很轻。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那张画。又合上。“你妈走的那年，”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每天晚上哭。我哄不了。后来你哥来了。他抱着你。你就不哭了。”他把铁盒放回桌上。“我那时候觉得。你有人管了。我就去忙公司了。后来你长大了。你不哭了。你开始画画。你哥说你画得好。我让他别跟你说。我怕你分心。我想等你长大。等公司稳了。再让你画。”

他抬起头。看着林知逸。“公司永远稳不了。你也长大了。”他停了一下。“你走吧。铁盒带着。你妈的画。有空回来拿。都在储藏室。我给你留着。”

林知逸站在办公桌前面。他看着父亲。那张脸上有很多东西他看不太懂。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想懂了。他拿起铁盒。抱在怀里。“那我走了。”他说。林父点了点头。他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像是刚才那些话没有发生过。林知逸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爸，”他说，“你要是想喝咖啡。默语的门开着。”

林父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继续翻。林知逸推开门。走了出去。方秘书站在走廊里。看到他出来，微微欠了欠身。林知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朝电梯走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怀里抱着那个铁盒。他闭上眼。心跳得很快。但没有发抖。他睁开眼。电梯到了。门打开。大堂里人来人往。他穿过旋转门。外面阳光很好。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江祎闻发了一条消息：“回了。铁盒还在。我妈的画也在。他说留着。”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抱着铁盒。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而在十八楼的办公室里，林父放下手里的文件。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他看到一个穿着旧外套的年轻人。抱着一个铁盒。从大楼里走出来。穿过马路。走到公交站。站在站牌下面。等了一会儿。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车开走了。林父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林知逸的号码。他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他坐下来。翻开文件。继续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