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林知逸坐在“默语”二楼的窗台边,很久没有说话。
江祎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靠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一片叶子搭在林知逸的手背上。凉凉的。他没有拨开。窗外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划一道弧线,又暗下去。林知逸手里攥着那支旧铅笔。笔杆上的牙印被他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摸着。他摸得很慢。像是在摸一样很旧很旧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母亲去世之后,老宅里关于她的一切都被收了起来。照片、衣服、首饰、画。他那时候太小,不知道那些东西被收去了哪里。后来长大了,他也没有问过。他以为那些东西都不在了。丢了。扔了。被时间吞掉了。但今天父亲说——储藏室。那些画还在。蒙了一层灰。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铅笔。三岁那年。母亲跑了好几家店。说他手小,要买支短的。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三岁太小了。但他的手记得。那些牙印。那些被咬出来的凹痕。他从小咬到大。咬过无数支铅笔。唯独这支。从三岁咬到十七岁。后来丢了。他以为丢了。原来是落在表哥那里了。他攥紧铅笔。指节发白。
江祎闻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林知逸攥着铅笔的手上。掌心很暖。他没有用力。只是覆着。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林知逸闭上眼。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松开手。铅笔滚到江祎闻掌心里。江祎闻低头看着那支笔。旧旧的。笔杆上全是牙印。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旁边的纸笔,写了一行字,推过来。林知逸低头看。上面写着:“明天我陪你去拿。”林知逸看着这行字。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懂了。江祎闻说的是——去老宅。去储藏室。去拿母亲的画。他抬起头,看着江祎闻。那双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林知逸拿起笔,写:“你怎么知道我想去?”江祎闻写:“因为你从回来到现在一直在摸那支笔。”林知逸看着这行字。他把纸条拿回来。在下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伸向远方。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人。牵着他的手。他把纸条推回去。江祎闻看了,嘴角弯了一下。他把铅笔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把窗台上的绿萝藤蔓拨开,让那片搭在林知逸手背上的叶子回到窗台上。他拉起林知逸的手。带他到床边。两个人躺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林知逸侧过身。面朝江祎闻。他看着月光下那张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纸笔,写:“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我浑身湿透了。你还记得吗?”江祎闻看了,拿过笔写:“记得。你的脚步声像雨声。”林知逸写:“我现在呢?”江祎闻写:“现在像什么?”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像心跳。”
林知逸看着那三个字。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下面。他伸出手,从嘴边,到心口。比了一遍。比完,他闭上眼。江祎闻也伸出手。从嘴边,到心口。比了一遍。窗外,城市的灯远远亮着。梧桐叶落了一地。风铃在楼下门口轻轻晃。没有人听见。但有人感觉到了。
第二天上午,林知逸站在老宅门口。江祎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铁门开着。白色的石子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主楼门前。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落了满地。没有人扫。像是很久没有人住。林知逸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江祎闻跟在他半步之后。主楼的门没锁。客厅里很安静。水晶吊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沙发上、茶几上、地板上。有人住在这里的痕迹很少。茶几上放着一份旧报纸。日期是两周前的。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林知逸没有停留。他穿过客厅,穿过走廊。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储藏室。门没有锁。他推开门。里面很暗。他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储物间不大。四面墙都打着架子。架子上堆着旧箱子、旧家具、旧画框。还有几幅画。靠着墙放着。蒙着白色的布。他走过去。揭开白布。第一幅。水彩。画的是一片野花。蓝色和黄色的。笔触很轻。像是怕弄疼那些花。第二幅。画的是窗台上的水仙。白色的花。绿色的叶子。第三幅。画的是一个小孩。坐在画板前面。咬着笔杆。他看到了自己。三岁的自己。手很小。拿着一支很短的铅笔。画得歪歪扭扭。但他在笑。林知逸站在那幅画前面。很久没有动。他身后。江祎闻安静地站着。他看着那些画。又看着林知逸的背影。然后他走上前。伸出手。覆在林知逸的手背上。林知逸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他攥紧了母亲画里那个小孩手里的那支铅笔。很小的一支。和那支旧铅笔一模一样。1
大大,这糖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