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知逸攥着铅笔的手指节发白。他看着父亲,嘴唇抿得很紧。江祎闻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那只手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林知逸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的目光从《听见》上收回来,落在他身上。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这张画。”林父重复了一遍,“卖吗?”
“不卖。”林知逸说。
他的声音很稳。比预想的稳。展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小鹿站在角落里,瞪大了眼睛。周叔往前迈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挡在前面。林知宴从展厅另一头走过来,站在林知逸侧后方两三步远的位置。安静地站着。
林父看着林知逸。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方秘书从身后递过来一张名片。林父接过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这张画,我想挂在办公室里。”他说。语气很平。“你开个价。”
“我说了。不卖。”
“任何东西都有价。”
“这张没有。”林知逸往前迈了一步。江祎闻的手从他手背上滑下来,但没有收回。他站在林知逸旁边半步远的位置。安静地站着。他听不见那些对话,但他看到了林知逸的表情、父亲的表情、周围人紧绷的肩膀。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他没有退。也没有写字。只是站着。
“爸,”林知逸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安静的展厅里格外清晰,“你今天来,是想买画,还是想看我?”
林父没有回答。他看着林知逸。目光从林知逸的白衬衫扫到他手里的铅笔。那支旧铅笔。笔杆上全是牙印。他认得那支笔。林知逸从小用到大。后来不知道丢哪去了。他记得林知逸小时候画画,咬着笔杆,坐在书房的地板上。他路过门口,看一眼。然后走开。那时候他总觉得时间还多。等他忙完这一阵,等他拿下那个项目,等他把公司做到足够大——再回来看他画画。但项目一个接一个。公司越来越大。林知逸的个子越来越高。他路过书房门口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他推开那扇门,发现里面空了。画架还在。但人没了。
“你妈也喜欢画画。”林父忽然说。
林知逸愣住了。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才七岁。关于母亲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一个温柔的声音。一双把他抱起来的手。和满屋子的画。母亲在的时候,老宅的客厅里挂满了她的画。水彩。小幅的。大多是风景和花。后来母亲走了。那些画被收进了储藏室。他再也没有见过。
“你妈以前也在家里画画。”林父的声音低了一些。他看着那面墙上的十二张画。目光从第一张慢慢移到《听见》。“她画得不如你好。但她喜欢画。每天画。画完了就挂在客厅里。让所有人看。”他停了一下。“后来我让她别画了。公司的事太多。家里的事太多。我说,你有空不如多参加几个太太的聚会。对家里有帮助。”
展厅里很安静。林知逸看着父亲。他第一次听到父亲说这些。那个永远冷硬的、永远用钱解决问题的父亲。此刻站在画廊的白墙前面,说着他母亲的事。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很旧很旧的沙子。干了。但还在。
“她后来就不画了。”林父说。“那些画收起来之后,再也没挂出来过。”他看着林知逸。“你走的那天。我去储藏室看了一眼。你妈的画还在。蒙了一层灰。”他顿了一下。“你跟她一样。喜欢画。喜欢安静。不喜欢被人安排。”他转过头,看着江祎闻。江祎闻站在林知逸旁边。安静地回看着他。不卑不亢。林父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收回目光。他从桌上拿起那张名片。放回西装内侧口袋。他对方秘书微微点了一下头。方秘书转身,先一步出了门。林父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看了一眼《听见》。看了一眼林知逸手里的那支旧铅笔。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展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支笔。你妈给你买的。你三岁那年。她跑了好几家店。说你手小,要买支短的。”他顿了顿。“别弄丢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没有响。因为画廊的门上没挂风铃。但林知逸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铅笔。旧旧的。笔杆上全是牙印。他攥了很久。久到江祎闻伸手过来,轻轻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铅笔从手心里滚出来。被汗浸得发亮。江祎闻把铅笔拿起来,放在吧台上。然后他握住林知逸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他什么都没写。只是握着。
展厅里的人慢慢散了。小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林知逸的肩膀。眼镜男把电脑收进包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周叔站在门口,对每一个离开的人说“谢谢”。声音有点哑。林知宴从侧后方走过来。他站在林知逸面前。看了一眼江祎闻握着他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知逸。“知逸。”他说。林知逸抬起头。林知宴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小块颜料蹭掉。指腹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你妈会高兴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被风掀了一下。他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展厅空了。只剩下那面墙上的十二张画。和吧台前面站着的两个人。林知逸低下头。他把额头抵在江祎闻的肩膀上。江祎闻没有动。他把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放在林知逸后脑勺上。手指没入头发里。轻轻地按着。过了很久。林知逸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打在江祎闻的锁骨上。“他说我妈也喜欢画画。”江祎闻听不见。但他感觉到了林知逸嘴唇的震动。一下一下的。他把下巴搁在林知逸头顶上。两个人站在吧台前面。站在那面画墙前面。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谁都没有动。窗外。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打着旋儿飞起来。阳光照在《听见》上。那些铅笔画的音符。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