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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风暴 上

我的手语是我爱你

画展那天,天气很好。

十月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街面上,梧桐叶子落了满地,被风扫成一堆一堆的。林知逸早上七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旁边江祎闻已经起了,楼下传来磨豆子的声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有点快。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起床。白衬衫挂在衣柜右边。昨晚周叔帮他熨过了,领子挺括,袖口平整。他穿好,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那件白衬衫他只在重要场合穿过。以前是跟着父亲出席晚宴。现在是他自己的画展。他理了理领口。然后下楼。

楼下,江祎闻站在吧台后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林知逸第一次看他穿围裙以外的衣服。领口扣得很整齐,袖口没有卷起来,垂在手腕上。他站在吧台后面,正在往杯子里倒水。看到林知逸下来,他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江祎闻的目光从林知逸的白衬衫上扫过。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倒水。但林知逸看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早。”林知逸说。江祎闻听不见。但林知逸走到吧台前面,拿起纸笔,写了两个字:“好看。”江祎闻低头看了。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你也是。”林知逸看着这三个字。耳朵也红了。周叔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三碗面。他看了一眼两个人,哼了一声:“都别照了。吃完赶紧走。画廊那边九点半开门。路上还得半小时。”两个人坐下来吃面。周叔吸溜得最响。一边吃一边念叨今天要带什么、要说什么、万一有人问起江祎闻他该怎么介绍。林知逸安静地吃。江祎闻安静地吃。面很烫。汤很浓。吃完面,三个人出门。周叔锁了后门。风铃在门口轻轻晃了一下。

画廊在城西,一个不算大的空间,但采光很好。老板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快。他把参展的十二张画挂在靠里面那面墙上。林知逸到的时候,陈老板正在调整灯光。他看到林知逸,迎上来:“林老师,来了?画都挂好了。你来看看位置对不对。”林知逸点头。他走到那面墙前面。十二张画一字排开。最左边是第一张,画的是吧台。最右边是《听见》。中间几张,全是江祎闻。他站在那面墙前面,一张一张看过去。灯打得很准。铅笔线条在光里显得很清晰。江祎闻站在他旁边。他看着那些画。看得很慢。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看完,他转头看着林知逸。林知逸也在看他。两个人站在画前面。什么都没说。

九点半,人陆续来了。小鹿来得最早。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戴了一对很夸张的耳环。进门就直奔那面墙,站在《听见》前面看了半天。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朋友圈。配文:“我朋友的画展。我朋友的咖啡店。我朋友画的她男朋友。”林知逸路过她身边,看到了那行字。他耳朵红了。但他没说什么。眼镜男也来了。他还是那副样子,背着电脑包,在每张画前面站一会儿,看完就走。走之前在留言本上写了一行字。林知逸后来翻看,上面写着:“画得很好。我看懂了。”周叔在门口招呼客人。他穿了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门口,对每一个进来的人说“随便看随便看”,一边说一边往里面指。手指指的方向都是那面画墙。小鹿凑到他旁边:“周叔,你今天是门童?”周叔瞪了她一眼:“我是老板。退休老板。”

十点,林知宴来了。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一些,剪得很干净。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展厅。目光扫过那些画,最后落在最里面那面墙上。他走进去。走得很慢。在每一张画前面都停了一下。停在《听见》前面的时候,他站了很久。他看着画面角落里那些漂浮的音符。那些铅笔画的细小符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林知逸站在他身后。两个人对视。林知宴嘴角弯了一下。“画得不错。”他说。林知逸看着他。“哥,谢谢你。”林知宴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支铅笔。旧的。笔杆上全是牙印。“你小时候落在我那儿的。一直没还你。”林知逸接过来。铅笔很轻。但他拿在手里觉得沉。他攥紧了。“哥……”

“我去那边看看。”林知宴说。他转身走了。走到展厅另一头。一个人站在一幅画前面。那幅画不是林知逸画的。是另一位参展艺术家的作品。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十一点,人最多的时候。林知逸站在那面墙前面,给几个观众讲画。他讲得很慢。讲到《听见》的时候,他说:“这张画的是我男朋友。他在咖啡店工作。他听不见。但我觉得他能听见。用眼睛,用手指,用心。我画这张画的时候,想的是——如果声音有形状,大概就是他烤面包时蒸汽升起来的弧度。”观众里有人点头。有人拍照。有人在小声议论。林知逸讲完,退后一步。他转头看向吧台方向——画廊临时设了一个咖啡角,江祎闻站在那边。他今天没有穿围裙。但他在帮陈老板的助手做手冲。动作很稳。注水壶停在半空。水流细而匀。他旁边围了几个人。在看他冲咖啡。有一个女孩举着手机在录像。江祎闻感觉到了目光。他抬起头。看到林知逸在看他。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林知逸太熟悉了。他笑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林知逸抬起头。他看到了一个人。站在门口。穿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方秘书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林父站在画廊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展厅里有人认出了他。有人在窃窃私语。林知逸站在那面墙前面。白衬衫。手里拿着铅笔。他看着父亲。没有动。江祎闻从咖啡角走出来。走到林知逸旁边。站定。周叔从门口挤过来。站在他们前面一点的位置。小鹿摘了耳机。眼镜男合上电脑。林知宴从展厅另一头慢慢走过来。所有人都看着门口。林父站在光里。他看着林知逸。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那面墙上。十二张画。他一张一张看过去。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看到《听见》的时候。他停住了。他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面里那个在吧台后烘焙的背影。看着那些漂浮在角落里的音符。他看了很久。展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林知逸攥紧了手里的铅笔。指节发白。江祎闻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他攥着铅笔的手上。掌心很暖。林父收回目光。他看着林知逸。又看了一眼江祎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展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这张画。”他说,“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