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拍照

林知逸在“默语”的第十二天，决定搞点事情。

他带了相机来。不是手机，是正经的单反，他唯一从老宅带出来的值钱东西。他前一天晚上花了半个小时翻说明书，把基本操作复习了一遍。今天他想拍一张照片。拍江祎闻。拍他做咖啡的样子，拍他擦杯子的侧脸，拍他低头写字时垂下来的睫毛。他要把这些瞬间存下来，存成不会褪色的、比速写本更结实的记忆。

上午十点，店里没什么人。林知逸把相机搁在桌上，镜头对准吧台。江祎闻在磨豆子，咖啡机嗡嗡作响。林知逸按了一下快门。咔嚓。声音不大，但江祎闻听到了。他抬起头，看到林知逸正举着相机对着他。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磨豆子，但耳尖慢慢红了一点。林知逸又按了一下。咔嚓。江祎闻这次没有抬头。但他磨豆子的手停了一拍。林知逸看着取景器里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放下相机，低头翻看照片。放大，再放大。江祎闻的耳朵尖红得很明显。拍得真好。

他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写了一行字，走过去放在吧台上：“你害羞的样子很好看。”江祎闻低头看，看完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我没有害羞。是厨房太热。”林知逸看了，差点笑出声。他回头看厨房。烤箱根本没开，后厨的灯都是关的。他转回来，在纸上写：“哦。那你的耳朵为什么红了？”江祎闻看着这行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五秒。然后他写：“咖啡豆的问题。”林知逸终于忍不住了，趴在吧台上笑出了声。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把吧台上的杯子撞倒。江祎闻伸手扶住杯子，另一只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疼，但林知逸的笑声停了。他捂着额头抬起头，对上了江祎闻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无奈、好笑，还有某种林知逸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宠溺，但比宠溺更轻，更淡。像是一颗糖放在舌头上，还没化开的时候，尝到的第一丝甜。

他直起身，拿起相机，对着江祎闻又按了一张。咔嚓。这张拍的是他弹完额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尖还悬在半空，背景是咖啡机和墙上的那张画。江祎闻收回手。他没有再写字。他只是看着林知逸，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然后他转身去磨下一批豆子。林知逸低头看照片，发现刚才那张的构图意外地好。他打算回去之后把这张洗出来，贴在速写本最后一页。他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小相机，相机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耳朵上画了两团红晕。他在下面写：“咖啡豆的问题。”然后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下午，小鹿来了。她看到林知逸桌上的单反，眼睛亮了。“你也玩摄影？”她凑过来看，林知逸把相机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随便拍拍。”小鹿不依不饶：“给我看看嘛。”林知逸犹豫了一秒，把相机递过去。小鹿翻了几张，忽然停住了。屏幕上是一张江祎闻的侧脸。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他正低头拉花，手腕轻轻转着，奶泡和咖啡交融的瞬间被定格在取景器里。小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我懂了”的表情看着林知逸。“随便拍拍？”她挑了挑眉，把相机还给林知逸，压低声音说，“你随便拍拍能拍成这样？”林知逸把相机收回来，耳朵有点热。他没有回答。但小鹿走的时候，他注意到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祎闻，又看了一眼他，然后笑着戴上耳机走了。

那天打烊之后，林知逸把相机放在吧台上，对着江祎闻比了一个手势。他先指了指相机，又指了指江祎闻，然后竖起大拇指。意思是：我想给你拍一张。正式的。江祎闻看懂了。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站在吧台后面，有些不知所措。他看了一眼自己沾着面粉的围裙，又看了一眼凌乱的吧台。林知逸摇了摇头。他拿起相机，走到吧台外面，找了一个角度。江祎闻站在暖黄的灯光下，围裙上沾着面粉，鼻尖上还有一点可可粉。背景是那面挂满画的白墙，和他身后冒着热气的咖啡机。林知逸从取景器里看着他。江祎闻没有看镜头。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暮色正浓，街灯的光从玻璃门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没有笑，但整个人很松弛。肩膀不再绷着，手指随意地搭在吧台边缘。

林知逸按下了快门。咔嚓。声音很轻。但江祎闻还是听到了。他转过头，看向镜头。这一张拍的是他正脸。黑色眼睛，深而静，灯光落在瞳孔里，像倒映着两盏小灯。围裙上沾着面粉，鼻尖上一点可可粉。头发有点乱，是下午忙着烤蛋糕时被风吹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某幅画里走出来的，又像是本来就属于这个画面。林知逸放下相机。他看着取景器里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吧台前，拿起纸笔写了一行字：“这张我要洗出来。挂在墙上。”江祎闻低头看，拿起笔在下面写：“挂哪里？”林知逸写：“我家。你家的墙上也行。”写完他把纸推回去。江祎闻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写：“那就挂我家的墙上。”写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画已经挂了三张了。再多一张，我店里的客人会以为我是个自恋狂。”林知逸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江祎闻看着他笑，嘴角又弯了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收拾吧台。林知逸注意到他擦台面的时候，哼了一段旋律。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林知逸听见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