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江祎闻的日记1

雨夜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江祎闻比平时醒得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灰蓝色，像洗了很多遍的旧棉布。他睁开眼的时候，先听到的是雨声停了。然后他感觉到肩膀上有重量。他微微侧过头。林知逸还睡着，头歪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膝盖旁边，指尖松开着，像是画完画还没来得及收笔。毯子滑到了腰间，露出一截T恤的领口。他的呼吸很轻，打在江祎闻的肩窝里，温热而均匀。1

江祎闻没有动。他怕一动就把他吵醒。他就这样靠着，让他继续睡。过了一会儿，林知逸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但很快又松开了。他的头往江祎闻的肩膀方向又蹭了一下，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呼吸重新平下来。江祎闻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头发有些长了，该剪了，有几根翘起来，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显得毛茸茸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悬在林知逸的头顶上方，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落下去。他收回手。

当天色开始转白的时候，林知逸醒了。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江祎闻衬衫的领口。然后他反应过来自己靠在哪里，猛地坐直了，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还是哑的。江祎闻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站起来，去后厨倒了一杯热水端出来，放在林知逸手里。然后他拿起纸笔，写了一行字：“早。我去做早餐。”

林知逸捧着杯子，看着他转身走进后厨。隔着那扇半开的门，他听到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鸡蛋打进油锅里的滋啦声，烤箱预热的嗡鸣。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温的。他把毯子叠好，枕头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吧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自己落在这里的铅笔。他捏着那支笔，站在吧台后面环顾了一圈店里。昨天夜里的雨把玻璃窗洗得很干净，晨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整片暖色。风铃还没有挂出去，安静地躺在吧台上。他拿起风铃，走到门口，挂在门框上方的钩子上。挂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风铃垂着，没有响。但他觉得，挂上去了，这一天才算开始了。

吃过早餐之后，林知逸坐在靠窗的位置画画。江祎闻在吧台后面准备开门营业。周叔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周叔扫了一眼，觉得哪里不对，又看了一眼。他看到林知逸的T恤皱巴巴的，看到江祎闻围裙系得比平时歪了一些，看到长椅上那床叠好的毯子。他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大声宣布：“今天早饭我来做，你们谁都不许进厨房。”

那天白天，江祎闻跟平时一样忙碌。磨豆子、拉花、烤可颂、招呼客人。但林知逸注意到他偶尔会走神。做手冲的时候，注水壶停在半空多停了两秒。烤可颂的时候，从烤箱玻璃门往里看了很久。擦杯子的时候，同一只杯子擦了三遍。他看的方向，都是靠窗的位置。他看的时候，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的、安静的。但林知逸觉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好像比之前沉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沉到了水底，看不见了，但水知道。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林知逸回公寓了。江祎闻关好店门，从后门上了二楼。二楼的小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长得很疯，垂下来快碰到地面了。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到桌子前面。桌上放着一本旧笔记本。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是周叔开店那年送给他的。他一直用这本笔记本记东西。豆子的进货日期、新配方的比例、客人预约的信息。但笔记本最后面几页，是他自己的东西。很少，几行字而已。他翻到最后几页，拿出笔，在空白的地方写了几行字。他的手写字不算好看，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今天她走了。早上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夜。她比我想象中轻。肩膀有点酸，但我想多扛一会儿。”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画我的时候很认真，眉头会皱起来。”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走。她属于那个很吵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人叫她‘林少’。我这里只有一杯咖啡和一块曲奇。”

“但她昨天说‘不只是’。”

“我收进抽屉了。跟其他纸条放在一起。”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然后他继续写：

“我好像开始期待明天了。以前不这样的。以前明天就是今天，今天就是昨天。现在明天变成了一件需要等的事。”

“她明天还会来吗？”

“应该会。她说‘明天还来’。每天都这么说。”

“那我就每天都写一个字。”

他在最后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圆圈加几根短线。画完，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抽屉里那本旧笔记本旁边，还放着一个铁皮糖果盒。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七八支铅笔。都是林知逸落在这里的。每一支笔杆上都有牙印。他把盒子盖上，放回去。然后他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光。他看着那道光，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的位置。那个口袋今天装着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不只是”。他睡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洗衣粉的干净味道底下，压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气息。清冽的，像雨后的空气。他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睡着了。这一次，梦里有个人站在吧台对面，对着他笑，眼睛弯成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