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逸想为江祎闻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是突然冒出来的。那天早上他推门进店,看到吧台上又摆着一杯凉白开,杯底压着纸巾。跟之前每一天一样。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看着吧台后面江祎闻忙碌的背影。围裙带子系得整整齐齐,后颈上那颗小痣在衣领上方若隐若现。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第一天到现在,都是江祎闻在照顾他。留水、煮咖啡、烤曲奇、教手语、在雨夜守着他。他林知逸什么都没给过。除了几张画。画还是用江祎闻的纸笔画的。想到这里,他嘴里的水忽然没什么味道了。他放下杯子,走到吧台前,拿起纸笔写了一行字:“我想给你做点什么。你想要什么?”江祎闻正在给可颂刷蛋液,看到纸条,停下手里的刷子。他看了几秒,拿起笔写:“不用。”林知逸看着那两个字,皱了皱眉。他拿回纸条,在“不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又写:“不行。必须选一个。”江祎闻看了,放下笔,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林知逸已经熟悉了——他在认真想。想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旁边写:“那……做饼干?”林知逸看着“饼干”两个字,眼睛一亮。饼干。听起来很简单。
当天下午,周叔听说林知逸要学做饼干,笑得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你?”他拍着吧台,笑声粗粝,“你连咖啡机都不会开,要做饼干?”林知逸不服气地看了他一眼。周叔摆摆手,从门后扯下自己的围裙扔给他:“行行行,有志气。周叔教你。当年小江也是我教出来的。你比他强点,你至少会说话。”江祎闻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到这话,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林知逸看到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周叔把林知逸带进后厨。后厨不大,一个操作台,一台烤箱,一个置物架,墙上挂着各种形状的模具。周叔从架子上拿下一袋面粉、一盒黄油、一罐糖粉,一样一样摆在操作台上。“第一步,黄油室温软化。急不得。你先把黄油切小块,放着。咱们等。”林知逸乖乖地切黄油。刀法惨不忍睹,切出来的块有大有小,最大的有半个拳头,最小的碎成渣。周叔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但忍着没说话。黄油软化需要时间。林知逸坐在后厨的小凳子上等,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发呆。过了二十分钟,周叔用手指按了按黄油,点了点头:“可以了。加糖粉。我称好了,你倒进去。”林知逸把糖粉倒进碗里,拿打蛋器开始搅。搅了不到一分钟,糖粉飞得到处都是。他的脸上、围裙上、操作台上,白茫茫一片,像下了一场雪。周叔“啧”了一声,伸手把打蛋器的速度调低了一档:“慢点。你得让黄油把糖粉吃进去,不是让糖粉飞出来。”林知逸点点头,放慢速度。这次好多了。黄油和糖粉慢慢融合,颜色从浅黄变成奶白,质地变得顺滑。周叔在旁边指挥:“加蛋液。分三次。每次搅匀了再加下一次。”林知逸照做。第一次加蛋液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蛋液倒多了,混合物瞬间变得稀溜溜的,像一碗黄色的汤。周叔深吸一口气:“……没事。再加点面粉。”
面粉加进去,面团终于成形了。林知逸松了一口气。周叔帮他把面团装进裱花袋,剪了一个口子。“挤到烤盘上。你想挤什么形状都行。”林知逸握着裱花袋,看着烤盘上铺着的油纸。他想了想,挤了一个圆圈。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太阳。他又挤了一个。这次好一点,圆了一些。挤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的门半开着。从门缝里,他能看到吧台的一角。江祎闻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在给客人冲咖啡。林知逸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挤。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个都尽量挤圆。但每一个都不一样大小。有的胖,有的瘦,有的边缘坑坑洼洼。
周叔把烤盘塞进烤箱,定了十二分钟。“等着吧。”他说完就出去了,留林知逸一个人站在烤箱前面。林知逸蹲下来,透过烤箱玻璃门往里看。面团在热力下慢慢摊开,边缘开始变成金黄色。他忽然想到江祎闻烤可颂的时候,也是这样蹲着看的。那个专注的侧脸,和现在蹲在烤箱前面的自己,角度刚好重叠。他忽然理解了江祎闻为什么喜欢盯着烤箱看。因为里面在发生一场小小的、安静的、有颜色的变化。面团在膨胀,颜色在加深,香味在扩散。他看着看着,忘了时间。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焦味。
“周叔!”他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烤箱门。热浪扑面而来。烤盘上的饼干,靠近里面的那一排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卷曲,冒着细烟。周叔从外面冲进来,看了一眼,拍了一下大腿:“哎哟!你设的多少度?”林知逸低头看旋钮。两百。周叔把旋钮拧到一百五:“两百太高了!饼干得低温慢烤!你没看食谱吗?”林知逸的脸红了。他没看食谱。他以为饼干就是面粉加黄油加糖,搅一搅烤一烤就好了。周叔把烤盘拉出来,把那排焦掉的饼干抠下来扔掉。剩下的一排勉强能看,边缘金黄,中间还有点软。周叔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很微妙。“……能吃。但离好吃差得远。”林知逸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外面焦了,里面还有点生面粉味。他皱着眉头咽下去。
“再来。”他说。周叔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然后他笑了,拍了拍林知逸的肩膀:“行,有股倔劲。跟小江当年一模一样。”林知逸听到“小江当年”三个字,耳朵竖了起来。周叔已经转身去拿新的黄油了,嘴里念叨着:“当年小江烤糊了五盘,第五盘的时候我都不想教了。他一个人在后厨待到半夜,硬是把温度和时间试出来了。第二天早上端了一盘玛德琳出来,我尝了一口,比外面卖的还像样。”他把黄油递给林知逸:“你这算好的了。才糊了一盘。”林知逸接过黄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翻涌。他回头看了一眼门缝外面。江祎闻还在吧台后面忙碌,侧影安静而从容。五盘。他烤糊了五盘,才烤出那一盘玛德琳。没有人教他,他听不见,他不能用嘴问。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试。试到对为止。林知逸攥紧了手里的黄油。他把黄油放在操作台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切。这一次,他切得很仔细。每一块都切成差不多大小,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