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左隋然自然醒了。
值班室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蓝色的晨光,天还没完全亮。他叠好被子,把暖水袋放在床头柜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在楼下拖地的声音隐约传来。
推开技术顾问办公室的门时,郁凛已经在了。他坐在左隋然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城北片区的卫星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七八个点,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标注。桌上放着两杯豆浆,其中一杯已经喝了一半。
“顾晚昨晚查了林晚的入境记录。”郁凛没抬头,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林晚,女,四十二岁。上周四从奥克兰飞广州,转机到城北,入境记录显示目的地是城北高新区。但酒店入住系统里没有她的记录。她没住酒店。”
“住哪里?”
“不知道。但顾晚查了城北片区的监控,在高铁站出站口拍到了她。灰色外套,短发,拖一个黑色行李箱。出站后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牌查到了,司机说他把人送到了绕城高速北出口附近,具体地址记不清了,但乘客说了‘往北边走’。”
左隋然走到地图前。绕城高速北出口,往北走。那个方向正是第七个蜂巢的标注点。林晚出站后直接去了宋青的核心区域。她是自愿去的,还是被引导去的?
“方远呢?”他问。
“在二楼。顾晚昨晚给他做了笔录,详细问了当年的事。他说林晚当年是项目组里做行为学实验的,专门研究昆虫的群体决策行为。宋青改造昆虫行为的思路,最初就是林晚提出来的。”
左隋然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微甜。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没说什么。
“方远还提供了一条信息。”郁凛合上地图站起来,“他说林晚手里有一份原始的野外实验视频。2013年,宋青在试验场作弊的时候,林晚正好在拍行为学记录,无意中把宋青放置额外信息素释放源的过程拍下来了。那份视频如果还在,就是宋青学术不端最直接的证据。”
“所以宋青找林晚,不只是为了灭口。她要那份视频。”
“对。但林晚当年没有把视频交出来。她带着视频出国了,十年没有联系任何人。现在她回来了。”
左隋然把豆浆放下。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图上绕城高速北侧的那片荒地上。第七个点,所有的线索都在往那里汇聚。宋青在那里,灰衣人在那里,林晚可能也在那里。
“走吧。”他说。
两人下楼。郁凛开车,左隋然坐在副驾驶。车驶出市局时,早高峰刚刚开始,主干道上车流缓慢。郁凛绕了条小路,从城北外环直接插向绕城高速方向。沿途的建筑物从密集变得稀疏,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荒地。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条碎石路的尽头。前面是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面积很大,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和灌木。铁丝网上挂着几块褪色的告示牌,上面写着“施工重地 禁止入内”,但告示牌本身已经锈迹斑斑,看不出是哪一年的。
“就是这里。”郁凛熄了火。
两人下车。秋风从荒地深处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味。左隋然站在铁丝网前仔细辨认风向,那股甜味来自荒地的东北角。
“蜂蜡和蜂蜜的味道。”他说,“蜂群在东北方向。”
郁凛从后备箱里拿出两双高帮胶鞋和两副手套。两人换好装备,从铁丝网一处被剪开的缺口钻了进去。荒地里没有路,枯草和灌木刮着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左隋然走在前面,循着那股甜味往东北方向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荒地中间出现了一片硬化的地面,是几十年前的水泥地,被杂草和泥土覆盖了大半。水泥地中央立着一栋低矮的建筑,灰砖墙,铁皮屋顶,看起来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业设施——可能是废弃的农机站或仓库。
建筑的门窗都关着,但窗户玻璃是新换的。铁皮屋顶上安装着三块太阳能板,角度精确地朝向东南。一根白色的塑料管道从屋顶延伸到地面,连接着一个大型的恒温控制箱。
左隋然盯着那根管道。蜂巢需要恒温,蜜蜂需要避风。这个建筑的地下部分很可能是一个大型的人工蜂巢,比涵养林里挂在枯树上的那些大了不知多少倍。如果宋青在这里培育她的“母体”蜂群,规模会远超想象。
“等一下。”郁凛伸手拦住他。
两人蹲在枯草丛中。郁凛从兜里掏出望远镜,观察建筑的四周。窗户上没有灯光,门紧闭,太阳能板的指示灯在阳光下看不出是否亮着。但建筑北侧有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一丛矮树后面,车牌被泥糊住了。
右后尾灯上贴着透明胶带。
“就是那辆车。”左隋然低声说。
郁凛把望远镜收起来,拿出手机给局里发了定位和简短汇报。然后他看了一眼左隋然。
“你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左隋然摇头。“地下蜂巢的结构我了解。如果有活蜂,你不认识种类,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郁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从腰后抽出一支护身喷雾递给左隋然,自己也拿了一支。两人一前一后朝建筑走去,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距离建筑大约二十米时,左隋然忽然停住了。他闻到了那股甜味之外的东西——一种刺鼻的、化学试剂特有的酸味。和城北厂房里那种培养液的味道一样。
建筑下面有一个实验室。和厂房一样,只是规模更大。
郁凛贴着建筑外墙走到门口。门是铁皮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他侧耳听了几秒,然后握住门把手,慢慢转动。
门没锁。
两人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条窄走廊,头顶挂着一盏日光灯,嗡嗡地亮着,灯光下能看到空气里悬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往地下的楼梯,水泥台阶向下延伸,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中。
左隋然走下楼梯。越往下,那股培养液的酸味越浓,混合着蜂蜡的甜腻和某种他无法辨认的化学气息。楼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
他推开门。
地下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大约两百平方米的厂房被改造成了实验室,天花板很低,管道和电线裸露在外。左侧是一排排金属架子,上面摆满了透明培养箱。每一个箱子里都养着蜂群,蜂巢固定在特制的框架上,工蜂在箱内爬行、扇翅、喂养幼虫。箱子外面连接着细管,通向一套复杂的液体循环系统。
右侧是一面墙的电子设备,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温度、湿度、二氧化碳浓度、信息素释放速率。有几个屏幕显示着蜂巢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红外成像把蜂群的活动轨迹勾勒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实验室中央有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散落着注射器、试剂瓶和一支没盖笔帽的马克笔。操作台旁边是一把翻倒的椅子,旁边地上有一摊泼洒的液体,已经半干了。
左隋然蹲下来看那摊液体。液体的边缘有细小的结晶析出,和他合成的干扰剂干燥后的性状一样。
有人在用他的干扰剂。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培养箱里的蜂群状态异常——工蜂在箱内无序乱爬,没有列队,没有组织,和涵养林里那些被改造过的蜂群完全不同。它们的行为模式已经恢复了正常。
有人给这些蜂群注射了干扰剂。
左隋然快步走到最近的一个培养箱前,把脸贴到透明壁上。箱内的蜂群确实已经停止释放信息素了,它们的行为和普通意大利蜂几乎没有区别。箱壁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干扰剂有效。但太慢了。来不及了。”
左隋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继续看下一张标签。
“母体已释放。最终阶段启动。”
他猛地转身。郁凛已经在操作台上翻看那些散落的文件了。左隋然走过去,从操作台上拿起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前面几页的笔迹。他翻到有字的地方。
“林晚带来了视频。宋青拿到了。她不需要林晚了。”
“方远来了又走了。她生气了。”
“她启动了最终阶段。涵养林的蜂群是幌子。真正的母体在城里。”
左隋然攥着笔记本,手指在发颤。最终阶段。母体在城里。他们一直以为涵养林是宋青的核心区域,但那些蜂巢只是诱饵。宋青用涵养林的蜂群把警方的注意力吸引到城北郊区,而真正的母体信息素已经被释放到了城里。
他转身看向那面电子设备墙。最上方的一个屏幕显示着一张城市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左隋然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个红点分布在城区的各个位置。学校、医院、地铁站、商业中心、住宅小区。
二十个释放点。已经启动了。
“郁凛。”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
郁凛已经站在他旁边了。他看着那张地图,表情沉得像铁。他拿起手机拨了号码。
“顾晚,立刻发布全市预警。任何涉及蜂群、蚁群或不明原因昆虫聚集的报告,第一时间上报。启动应急预案。”
挂了电话,他看向左隋然。
“来不来得及?”
左隋然看着那张地图。二十个红点,每一个都代表一个已经释放了母体信息素的位置。城市里有几百万人,信息素已经飘散在空气中。他手里只有刚合成的干扰剂,数量远远不够覆盖全城。
但那个在操作台上写下“太慢了”的人,已经把干扰剂注射进了培养箱里的蜂群。有人和他一样,在试图阻止这一切。
那个人是谁?
左隋然的目光落在翻倒的椅子旁边,地上那摊半干的液体旁边,有一片极小的、灰色的布料碎片。和涵养林里灰衣人衣服上被荆棘刮掉的那块,一模一样。
灰衣人给蜂群注射了干扰剂。灰衣人反抗了宋青。
“郁凛。”左隋然把布料碎片指给他看,“灰衣人不是宋青的人。他在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