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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面包车

刑侦队长和他的昆虫顾问

回到市局,方远被安排在二楼一间空办公室里。

郁凛让顾晚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派了两个便衣守在门口。方远抱着那杯热水坐在椅子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树,根须裸露在外,无处安放。

左隋然把期刊放在桌上,转身跟郁凛去了监控室。

城北高铁站的监控录像已经调回来了。顾晚已经筛过一遍,把方远出站后的所有画面截取出来,拼接成一条完整的时间线。两人站在屏幕前,一帧一帧看。

方远出站时间是早上八点十七分。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在出站闸机外站了几秒,左右张望了一下。那个穿灰色连帽衫的人就站在闸机外侧的立柱旁边,距离方远不到两米。方远看了他一眼,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等等。”左隋然凑近屏幕,“回放一下这个人的侧头动作。”

顾晚把画面倒回去,慢放。灰衣人侧头的角度大约三十度,动作幅度很小,看起来像是随意的扭头。但左隋然注意到,就在他侧头的那一瞬间,他右手抬了一下,一个极快的动作,像是往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在拍照。”左隋然说,“用手机。拍方远的脸。”

郁凛把画面继续往后放。方远离开闸机区域后,灰衣人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然后朝广场东侧走去。画面切到广场东侧的监控探头——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那里,灰衣人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车牌被泥糊住了,但车尾有特征。”郁凛指着画面,“右后尾灯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贴过。车型是东风小康C37,银色,老款。”

顾晚在旁边敲键盘。“全市登记在册的东风小康C37有三百多辆。银色的大概占三成。如果加上右后尾灯破损这个特征——”

“用交通监控系统查。”郁凛说,“今天早上七点到九点之间,所有经过城北高铁站周边路口的东风小康C37。重点查银色。”

顾晚点头开始操作。左隋然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画面里的灰衣人侧头拍照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过很多次。他在拍方远的脸,然后把照片发给宋青确认目标。

“郁凛,”左隋然开口,“方远说宋青给他寄了一封信,里面只有地址。但灰衣人见到方远的时候,是确认式的反应——他先拍照,再让方远离开。这说明宋青并没有百分之百确定方远会来。她在等,等方远出现,然后确认。”

“确认之后呢?”

“确认之后,方远就进入了她的执行名单。但她没有在高铁站动手,因为人太多。她在等方远离开,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郁凛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们把方远带回来是对的。”

“对。但现在的问题是——宋青知道方远跟我们走了。她会加速她的计划。”

监控室里安静了几秒。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灰衣人坐进面包车的那一瞬间。左隋然盯着那个身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郁凛,”他说,“灰衣人每次出现,都离宋青很近。城北厂房、涵养林、高铁站。这些地方都围绕着一个中心——绕城高速北侧,第七个蜂巢的位置。灰衣人从那个方向来,回到那个方向去。”

“你想说灰衣人就是宋青本人。”

“不。灰衣人的体型是男性。但他是宋青身边最亲近的人。秦川‘死’了,孙志强死了。这个灰衣人是谁?”

郁凛看着屏幕。“秦川的假死是我们推测的,还没有证据。”

“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左隋然说,“方远说他上周收到宋青的信,信是从城北寄出的。如果能查到那封信的寄出地点,就能缩小灰衣人和宋青的活动范围。信上有邮戳吗?”

郁凛拿起手机给顾晚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顾晚回话:方远随身携带的那封信在公文包里,邮戳显示是城北高新区邮政支局。

“高新区邮政支局。”左隋然重复了一遍,“和城北厂房、涵养林北侧、绕城高速北出口都在同一个片区。那个片区就是宋青的核心活动区。”

郁凛在墙上的全市地图前站定。他拿起马克笔,在城北高新区北侧画了一个圈,然后从圈的中心向外画了七条线,分别指向七个蜂巢的位置。圈的中心在绕城高速北侧的一片荒地上,那里在地图上标注为“待开发用地”。

“第七个蜂巢。”郁凛说,“就在圈的中心。”

左隋然走到地图前。七个点,一个中心。七个蜂巢分布在涵养林和高新区周边,而中心的那个点,就是宋青的落脚处。灰衣人每次出现都从这里出发,完成任务后回到这里。所有的线索都汇聚在同一个坐标上。

“明天去第七个点。”左隋然说。

郁凛看了他一眼。“沈教授还在医院。方远刚找到。你确定要同时推进两条线?”

“来不及了。”左隋然说,“宋青给方远寄信,说明她已经准备好收网。名单上还剩方远和林晚。方远在我们手里,林晚下落不明。如果宋青在找到林晚之前先动手把方远解决掉,我们就少了一个关键证人。”

“所以你需要方远活着。”

“我需要他手里的东西。”左隋然说,“方远有信息素受体蛋白的纯化技术。如果他能帮我优化干扰剂的配方,干扰剂的有效期能从一周延长到一个月。一周和一个月,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郁凛沉默了几秒。窗外,下午的阳光斜照进监控室,把地图上的七个红点照得格外清晰。

“行。”郁凛说,“方远留在局里,有人守着。明天一早我们去第七个点。但在那之前——”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顾晚,查林晚的入境记录。方远说她上个月说要回国。如果她真的回来了,入境记录会有。另外查城北片区的酒店入住记录。林晚如果到了城北,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挂了电话,郁凛看向左隋然。“你今天也累了。去吃点东西,睡一会儿。方远的事我来安排。”

左隋然想说什么,但郁凛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左隋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他走出监控室时,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七个红点,一个中心。明天,他们会去那个中心。而宋青此刻可能正站在那个中心里,看着同一张地图,计算着下一步。

左隋然走进电梯,按了三楼。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发现床上的被子已经铺好了。被子上放着一个暖水袋,绒布套暖融融的,像是刚灌过热水不久。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两个还温着的包子。

他坐在床沿,拿起暖水袋。橡胶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和昨晚一样的暖。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嚼了两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把包子慢慢吃完,把豆浆喝完,然后躺下来。暖水袋抱在怀里,被子上有洗衣液的淡香。窗外城市的灯光在百叶窗缝隙里亮着,远处有警车驶过的声音,警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左隋然闭上眼。脑子里那只行军蚁还在爬,但这一次它爬得很慢,爬向一个确定的坐标。明天,第七个点。所有的线索都在那里汇聚,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等待。宋青在那里。灰衣人在那里。也许林晚也在那里。

他抱紧暖水袋,慢慢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