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午后,浓雾暂时散去,薄淡的阳光艰难穿透伯明翰工厂的烟尘。
苏晚卿正研磨晒干的艾草,木门被推开,不是汤姆,是波莉·格雷。
波莉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长裙,银灰发丝挽起,眼神锐利,带着谢尔比家族与生俱来的警惕。她是家族的掌舵人之一,见过太多心怀鬼胎的外人,早听说巷尾有位东方女医者,汤姆数次独自前去换药,这件事,她不能不来看看。
“苏小姐。”波莉声音平静,带着审视,“我是波莉·格雷。”
苏晚卿放下石臼,起身示意她落座,没有丝毫局促:“我知道您,请坐。要茶吗?”
“不必。”波莉目光扫过这间药铺,药草整齐,器物干净,没有藏匿武器,没有可疑的往来之人,“我来,是想问问,你对汤姆,想要什么。”
开门见山,毫不绕弯。谢尔比家族从不相信凭空而来的善意。
苏晚卿唇角浅淡扬起:“我什么都不要。我只守这间药铺,救治伤者,不分帮派。”
“若是有一天,他的敌人拿你要挟他呢?”波莉追问。
“那是乱世的代价。”苏晚卿坦然迎上她的视线,“但我不会拿消息换庇护,也不会借着他的名头谋利。我治伤,仅此而已。”
波莉沉默片刻,眼底的戒备稍稍褪去几分。她阅人无数,分得清贪婪和纯粹。眼前这个女孩,眼神坦荡,没有算计。
“坎贝尔督察正在追查一批失窃的枪支,汤姆打算利用赛马大会布局。”波莉顿了顿,低声提醒,“这次的局,坎贝尔布了陷阱,小心被卷进来。”说完便起身离开。
波莉走后没过多久,汤姆来了。
他今日穿着合身的西装,不再是往日沾满尘土的大衣,一身肃冷,显然在为赛马日做准备。他进门没有立刻提伤口,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苏晚卿。
“波莉来过?”
“嗯。”苏晚卿点头,继续整理草药,“她来试探我。”
“她是担心我。”汤姆低声,“谢尔比家族,不能有软肋。”
苏晚卿停下手上动作,抬眸看向他:“赛马大会,坎贝尔不会乖乖等着你们赢。他想要的不只是枪,是抓住谢尔比家族的把柄,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汤姆眉峰微挑。这件事是家族机密,他没和她细说,她却已经嗅到危险。
“你怎么看出来的?”
“坎贝尔这种人,不会只守着搜查令。”苏晚卿缓缓说道,“他会放任你们在赛马场上下注,等所有人聚集,再收网。你想借赛马完成交易,可交易地点,大概率会被埋伏。”
汤姆沉默。他原本计划的交易地点,确实选在赛马场外围。
他从未想过,这个远离纷争的东方女孩,对官场博弈的嗅觉如此敏锐。
“你有什么建议?”他第一次,主动询问一个外人的谋略。
“赛马可以照常去,赌局照常进行。但是枪支交易,换一个不起眼的地点。不要让所有人一起行动,拆分人手,分批转移。”苏晚卿语气平静,“坎贝尔盯着赛马场,你们就把战场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汤姆静静望着她,灰蓝色眼眸翻涌。
所有人都只看见他的野心,催促他抓住机会。只有她,冷静地看见暗处的罗网。
“我记下了。”他低声道,伸手从口袋拿出一小盒精致的东方香膏,是他托人辗转寻来,“夜里梦魇,闻一闻,能安神。”
苏晚卿接过盒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
“费心了。”
“我不想你,因为我,被坎贝尔盯上。”汤姆的声音放轻,“伯明翰的漩涡,很容易把人拖下去。”
他一边布局搅动全城风云,一边下意识想要护住她这一方小小的药铺。这份矛盾,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赛马日如期而至。
伯明翰赛马场人声鼎沸,喧嚣之下暗流涌动。坎贝尔督察带着大批警察埋伏在四周,静待剃刀党现身交易。
汤姆按照苏晚卿的提点,在赛马场制造热闹假象,枪支交易转移到城郊废弃仓库,分批转运。等坎贝尔反应过来,扑空赛马场时,货物已经安全转移。
当晚,汤姆处理完所有事情,深夜独自来到药铺。
雾比往日更浓,他身上带着夜的寒气,眼底藏着一丝倦意,但紧绷的神经松了。
“计划成了。”他站在门口,低声告诉她,“坎贝尔扑空。”
苏晚卿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眸,浅浅一笑:“那就好。”
汤姆没有进门,就站在雾气里,隔着一扇木门看向她。
“我欠你一次。”
“不必欠。”苏晚卿摇头,“我只是不想看见无谓的流血。”
汤姆久久凝视她,薄唇轻启:“往后,若是遇到麻烦,派人捎话给我。无论何时。”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白茫茫的浓雾之中。
屋内灯火摇曳。
苏晚卿看着窗外消散的背影,轻轻合上书本。
她清楚,一次提点,不会让风暴停下。剃刀党越强大,敌人就越多。刀锋之上,他们的交集只会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