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伯明翰暂时归于平静。
可汤姆的失眠越来越严重。
枪支风波暂时落幕,战争留下的创伤却不会消失。每到深夜,轰鸣的炮火、战壕里的尸体、战友临死的呼喊,一遍遍闯入他的梦境。他常常半夜惊醒,浑身冷汗,手抖得握不住香烟。
这天凌晨,天还未亮,药铺的木门被轻轻叩响。
节奏缓慢,无力,不像往日火拼之后急促的敲门声。
苏晚卿本就浅眠,闻声起身点灯。开门,看见汤姆站在门外。
他没有穿大衣,只一件单薄衬衫,衬衫领口松开,脸色惨白,眼底布满红血丝,浑身抑制不住的轻微颤抖。刚刚从噩梦里挣脱出来,整个人还陷在战场的幻觉里。
“进来。”苏晚卿侧身让他进屋,关门隔绝凌晨的寒气。
屋内暖光柔和,药草清香缓缓包裹住他。
汤姆走到桌边坐下,指尖不停摩挲桌面,呼吸粗重,脑海里依旧回荡着炮火的轰鸣。
“耳鸣。”他声音沙哑,“停不下来。”
苏晚卿取来一杯温茶,递到他手里。又拿出一小包晒干的薰衣草,放在瓷碟里,点燃。淡淡的香气缓缓散开。
“放松,试着慢慢呼吸。”她坐在他对面,声音放得很轻,平稳缓慢,“这里没有战壕,没有枪声。你现在在伯明翰巷尾的药铺,很安全。”
汤姆抬眼看向她,灰蓝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混沌。梦魇发作的时候,他分不清现实与幻境。所有人遇见他失控的样子,都会恐惧躲避。只有她,平静地陪着他,不催促,不害怕。
“我看见他们死在我面前。”他低声呢喃,“我没能救他们。”
那是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愧疚,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诉说。
“战争不是你的错。”苏晚卿轻声回应,“你活下来,不是罪过。”
她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安静陪着,引导他慢慢调整呼吸。
许久,汤姆身上的颤抖慢慢停下,耳鸣的幻觉一点点褪去。他重新落回现实,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眼底掠过一丝难堪。谢尔比家族的首领,不该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抱歉。”他低声说。
“不必道歉。伤痛不需要硬扛。”苏晚卿看着他,“你可以不必永远强硬。”
汤姆沉默,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长久以来,他习惯伪装,习惯用冷酷包裹所有脆弱,不敢展露半分软弱。可在这间药铺,在她面前,他不用伪装。
“很少有人敢看见我这样。”
“我不是别人。”
简单一句话,在寂静的凌晨,重重撞进汤姆心底。
天色慢慢泛起鱼肚白,雾气透过窗缝飘入屋内。
汤姆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如果有一天,我彻底坠入黑暗,你会躲开吗?”
苏晚卿静静回望他,语气笃定:“我不会主动踏入你的黑暗,但你若是撑不住,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汤姆牢牢记住这句话。
他推门走入清晨的薄雾。天边微光微弱,前路依旧满是刀光。
而巷尾的药铺,是他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铠甲,短暂喘息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