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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北方晚风,独自经年

夏尽各归途

北方的秋天来得极快,也极凛冽。

没有南方温柔缱绻的晚风,没有终年常青的树木,干燥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微微刺痛,秋天一过就是漫天寒意。

大学的生活是全新的、自由的,也是极致孤独的。

没人催我早起早读,没人盯着我晚自习刷题,没人管控我的作息,没人告诉我该走哪条路。所有时间、所有选择、所有人生,都完完全全交给我自己。

我开始习惯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早起去食堂买早餐,一个人占座上课,一个人泡图书馆到闭馆,一个人走回空荡荡的宿舍楼。室友们热闹活泼,追剧、打闹、聚餐、谈恋爱,日子鲜活滚烫,我始终融不进去,也懒得融。

我的骨子里,早就被多年的压力磨出了孤僻与克制。

无数个深夜,宿舍熄灯之后,室友的呼吸声轻轻响起,整个宿舍陷入安静。我躺在黑暗的被窝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手指习惯性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永远干干净净。

我会翻遍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从高一的偶然寒暄,到高三的温柔鼓励,一字一句慢慢看。那些被我珍藏很久的细碎温柔,在无人的深夜里,反复治愈我,也反复刺痛我。

我会悄悄点开他的朋友圈,反复翻看仅有的几条动态,猜测他的日常,想象他的大学生活。

我知道他依旧爱打球,依旧性格温柔,依旧身边朋友成群。也知道,大学里源源不断有女生主动靠近他。

室友偶尔会凑过来八卦:“你怎么从来不谈恋爱啊?长得这么好看,肯定很多人追吧。”

我只是笑着摇摇头,不解释。

她们不会懂,有些人一旦住进了十七岁的夏天,往后余生,所有人都成了将就。

大一整个学期,我把自己逼得很紧。

专业课认真听讲,笔记写得密密麻麻,课余时间全部用来考证、刷题、参加竞赛。我不敢松懈,不敢荒废,从小刻在骨子里的危机感,让我只能拼命往前走。

只有极度忙碌,我才没有多余的时间想念,没有多余的时间遗憾。

唯一的慰藉,是和林柚的视频通话。

我们隔着南北千里的距离,保持着最亲密的闺蜜关系。她几乎每周都会抽时间给我打电话,叽叽喳喳跟我分享她的大学生活:分享陈屿接她下课的温柔,分享食堂好吃的饭菜,分享社团有趣的趣事,分享他们平凡又甜蜜的日常。

“晚晚,我今天和陈屿去看电影了。”

“晚晚,他给我买了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晚晚,我们报了同一个考证班,以后可以一起学习。”

她的日子永远鲜活、热烈、圆满。

我静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真心为她开心。有时候聊到深夜,她会忽然温柔叹气:“要是你也在就好了,我总觉得,你一个人在北方太苦了。”

我笑着说:“还好,习惯了。”

是真的习惯了。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所有情绪自己消化,习惯了把年少的心动彻底藏好。

偶尔她会小心翼翼提起江逾白,试探我的情绪:“你……还有想他吗?”

我沉默几秒,轻轻回答:“早就过去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翻江倒海。

大一入冬,北方迎来第一场大雪。

傍晚下课,走出教学楼的瞬间,漫天白雪簌簌落下,覆盖草坪、树梢、马路,整座校园一片纯白。南方极少下雪,我站在雪地里,看着漫天风雪,一时失神。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对话框,敲下两个字:下雪了。

没有前缀,没有问候,突兀又笨拙。

发送之后,我心跳骤然加速,手心微微出汗,紧张得不敢看手机。我以为他会忽略,会敷衍,会很久之后才回复。

可消息几乎秒回。

他发来一张南方的夕阳照,天空澄澈温暖,晚风温柔。

他说:我们这边还是晴天。北方冷,记得多穿衣服,别冻着。

简简单单一句话,和高中无数次温柔叮嘱一模一样。

时隔半年的疏离,瞬间被这一句温柔击穿。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默契地避开所有暧昧过往,只聊现状、聊学业、聊天气、聊南北差异。他说大学课程不算累,空余时间依旧爱打球,朋友都在身边,日子安稳平淡。我说北方课业繁重,节奏很快,我一直在拼命适应。

我们客气、礼貌、疏离,却又藏着藏不住的熟稔。

从那之后,我们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关系。

常年不聊天,不互动,不打扰彼此生活。可每逢换季降温、节日跨年、突发天气,总会有一句简单的叮嘱。我们互不点赞朋友圈,从不窥探彼此生活,却永远在列表里静静躺着,是彼此最特殊的旧人。

我偶尔从老同学的碎碎念里听到他的消息。

听说很多女生追他,热烈直白、温柔主动,可他始终单身。有人打趣问他为什么不谈恋爱,他只是淡淡一笑,不做回答。

旁人看不懂他的沉默,只有我隐约明白,他心里或许也藏着一段过不去的十七岁。

寒假回乡,是我时隔一年第一次回到小城。

小城一点没变。

街道依旧热闹,小吃摊依旧飘香,高中门口的香樟树依旧郁郁葱葱,傍晚的晚风依旧温柔缱绻。好像这一年的山海相隔、孤独漂泊、深夜遗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回来的几天里,我刻意避开所有熟悉的地方。

避开高中校门,避开放学的老路,避开我们曾经并肩走过的河堤,避开所有能勾起回忆的角落。我怕遇见,更怕遇见之后无话可说的尴尬。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躲避,就能安稳度过这个假期。

可命运偏要安排重逢。

傍晚的夜市,人潮拥挤,晚风温热,到处都是烟火气息。我戴着口罩,低头慢慢穿梭在人群里,只想随便买点小吃就回家。

人太多了,喧闹声、叫卖声、笑声裹在一起,让人莫名烦躁。我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走,心里反反复复默念:别遇见,别遇见。

我还没有做好重逢的准备。

我怕我一年的释怀瞬间崩塌,怕我伪装的冷静彻底破碎,怕我看着他的脸,再次沦陷在十七岁的心动里。

可下一秒,我抬眼抬头,直直撞进一道熟悉的目光里。

江逾白站在路口的路灯下。

一年未见,他褪去了高中生的青涩,眉眼愈发清朗挺拔,黑色宽松卫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孤身一人,双手插兜,安静站在人群边缘,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喧闹瞬间消失。

风声、人声、车声全部褪去,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剧烈的心跳声。我的脚步瞬间定住,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无数情绪在一秒之内翻涌上来:慌张、酸涩、想念、局促、遗憾、隐忍。

我下意识想躲开,想转身逃跑,想假装没看见。

可他的目光太过澄澈坦然,坦荡得让我所有的逃避都显得狼狈不堪。

几秒的怔愣之后,他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温和开口,声音和从前一模一样:“回来了?”

我攥紧手心,指尖微微发颤,勉强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嗯,回来了。”

“在北方,过得习惯吗?”他缓步走近,语气自然得像是我们从未分开过。

“还好,慢慢适应了。”我垂着眸,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们就那样站在路灯下,隔着半步的距离,陷入长久的沉默。

晚风拂过,还是高三无数个傍晚的味道。一模一样的风,一模一样的小城,一模一样的人,唯独我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心里翻涌着无数话:我想你、我这一年很难、我一直没放下、我后悔当初的克制。

可最终,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口。

成年人的重逢,最体面的样子,就是克制。

几句简单的寒暄过后,我们礼貌道别。

他轻声说:“早点回家,晚上人多注意安全。”

“好。”

我转身往前走,脚步很慢,后背紧绷,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他的目光,安静落在我身上,很久很久才挪开。

走到拐角的瞬间,我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原来有些人,哪怕隔了山海岁月,只要再见一面,所有的执念都会死灰复燃。

可也仅仅只是燃一下而已。

我们早已殊途,再也不可能同归。

那个假期,我一个人走了很多高中老路。

我清晨早起,独自走到高中校门口。校门紧闭,安静空旷,我站在香樟树下,看着空荡荡的操场,想起高三早读前,他总会提前到校,在树下背书、晒太阳。

我傍晚独自走在河堤路,晚风徐徐,河水潺潺,想起高三晚自习结束,我们偶尔一前一后,沉默走完整条河堤。

我走进曾经的小吃店,点了当年最爱吃的小吃,味道没变,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悄悄给我买单、给我递水的少年。

物是人非,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