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空气是滚烫的。
考场吊扇吱呀转着,吹不散积压了一整年的闷热。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声落下的瞬间,我捏着碳素笔的手指骤然松开,指腹被笔杆压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很久才慢慢褪去。
三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轰然松弛,松弛得让人发虚。
走廊瞬间炸开喧闹,桌椅拖动地面的刺耳声响、少年少女压抑许久的尖叫、互相打闹的笑声混在一起,灌满整栋教学楼。所有人都在庆祝解脱,只有我站在人群边缘,莫名茫然。
好像拼命奔赴的终点终于抵达,可我空空荡荡的心里,什么都没有接住。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阳光铺天盖地砸下来,晃得我睁不开眼。校门口挤满等候的家长,鲜花、拥抱、哭声、笑声交织成一片盛大的烟火气。我下意识抬眼,穿过层层攒动的人头,去找那个刻了三年的身影。
江逾白站在老香樟树下。
白T恤,干净的短发,单手插着口袋,侧身听身边朋友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碎碎落在他肩头,温柔得不像话。
三年来无数个课间、黄昏、晚自习,我都是这样远远看着他。
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还有无数个夏天可以并肩,可直到高考落幕的这一刻我才彻底清醒:我们的同路,到此为止了。
他天生松弛自由,人生从来都是随性舒展的模样。而我不一样,我是被推着往前走的人。从小到大,家人的期盼、家境的落差、对未来的惶恐,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牢牢困住。我不敢任性,不敢贪恋少年心动,不敢赌一场没有结果的喜欢。
毕业典礼仓促又潦草。
全班人匆匆拍完集体照,没有告别致辞,没有煽情环节。大家回到空荡荡的教室,开始疯狂清理课桌。堆积如山的试卷、错题本、教辅书,被一摞摞抱起,要么卖给收废品的大爷,要么直接撕碎扔进垃圾桶。
纸屑纷飞落在地面,像碎掉的整个青春。
我蹲在课桌前收拾东西,翻出了很多零碎的旧物:高三熬夜用空的笔芯、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夹在书页里干枯的栀子花瓣,还有好几颗没拆封的薄荷糖。
都是江逾白悄悄放在我桌肚的。
那时候我压力大到失眠焦虑,上课容易走神,他从来不说多余的话,只会默默塞一颗糖过来,安静又温柔,小心翼翼护着我紧绷的情绪。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在一起。
同桌下课会偷偷戳我胳膊起哄,朋友会笑着调侃我们默契太满,连路过的老师都偶尔打趣我们安静又般配。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层薄薄的暧昧之下,是我们都跨不过的鸿沟。
我不敢告白,他不敢逼我。
我们就那样,在高三兵荒马乱的日子里,互相温柔,互相隐忍,互相错过。
成绩出来的那天夜里,我坐在书桌前盯了屏幕很久。
分数不高不低,刚好够得上北方一所稳妥的一本大学,离家一千四百公里。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是我日复一日拼命刷题换来的、最安稳的结果。
江叙留在了本地的重点大学,专业是他喜欢的,城市是他熟悉的,朋友都在身边,前路坦荡又安稳。
我们彻底南北相隔。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凉。好像冥冥之中,我们从一开始就注定分流。
对比之下,身边人的圆满显得格外刺眼。
林柚和陈屿稳稳考去同城高校,两所学校骑车十分钟就能到。查完成绩那晚,林柚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带着哭腔的欢喜,软软的,满是踏实:“清清,我们不用异地,我们还能天天见面。”
我拿着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慢慢扯出一个笑:“真好啊。”
是真的替她开心。
她的青春热烈又坦荡,有爱她的家人,有松弛的人生,有明目张胆偏爱她的少年。她可以肆无忌惮谈恋爱,可以在高压高三里拥有温柔陪伴,可以顺顺利利把高中的喜欢延续到大学。
她拥有的,都是我这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班里那两个一直默默相伴的男生,陆时予和许知珩,也填报了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不同专业,不同校区,但距离很近。三年来,他们永远是教室最晚走的两个人,是晚自习并肩刷题的搭档,是操场晚风里沉默同行的身影。
他们的感情从来不用张扬,不用解释,不用在意别人眼光,安安静静,细水长流,比所有轰轰烈烈的暧昧都长久。
暑假两个月,我过得异常沉寂。
没有毕业聚会,没有旅行狂欢,没有和任何同学往来。母亲依旧日日念叨前程,小心翼翼的期许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每天待在家里,收拾房间、看书、发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
我删掉了班级大群,屏蔽了所有人动态,唯独舍不得删江逾白的微信。
我们的对话框停留在高三最后一次模考,他发来的那句简短的“加油”。
整整两个月,我们零互动。
我无数次深夜点开他的朋友圈,页面干净清冷,寥寥几条动态,都是打球、聚餐、日常随拍。照片里的他永远松弛自在,好像那场困住我整整三年的心动与拉扯,于他而言,不过是青春里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
我常常自我拉扯: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九月初秋,我拖着行李箱独自踏上北上的列车。
列车缓缓驶出小城站台,窗外熟悉的街景、高中门口的奶茶店、常年葱郁的香樟行道,一点点向后倒退,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南方最后一点温热的气息。
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再见,我的十七岁。再见,江逾白